听证会大厅设在联合国大厦地下三层——不是通常开会的地方,而是一个专门为“特殊事务”改造的场地。圆形大厅,深灰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灯光是冷白色,均匀得让人感觉不到阴影的存在。座位呈阶梯式环绕中央发言台,此刻坐着五十余人:联合政府高层、时间事务部专家、伦理委员会成员、社会科学学者,以及几位特邀的“文明观察员”(来自议会下属机构,表情比地球人还严肃)。
颜不语一行人坐在大厅一侧,面前是长长的弧形桌。他们今天都穿着正式服装:秦峰是深灰色西装,颜不语是简洁的黑色套装,阿木穿着小西装(领结被他自己扯松了三次),马克和埃利奥特难得穿了衬衫(虽然埃利奥特的衬衫口袋里还露出数据线的线头)。寒霜的投影以最标准的官方形象出现,浑天锅……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带透明防护罩的展示台上,锅身纹路平静流淌,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环境。
上午九点整,听证会开始。
主持人是联合政府秘书长李维民,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他敲了敲法槌——其实是个电子感应器,发出清脆的“叮”声。
“今天听证会的主题,是就颜不语女士及其团队的身份认定、能力评估、以及未来与地球文明的相处模式,进行公开质询与讨论。”李维民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请各位保持理性、客观。现在,请时间事务部部长赵启明做开场陈述。”
赵启明站起身,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虽然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面前的电子屏幕,但这个动作显然是为了仪式感。
“尊敬的秘书长、各位委员、各位专家,”他开口,“颜不语团队在‘炖没’危机中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拯救了地球文明,这一点,历史会永远铭记。”
开场是肯定的,但接下来——
“然而,战后重建不仅是修复物质世界,更是重新定义秩序。”赵启明切换屏幕,显示出颜不语团队每个人的档案,“颜不语女士,生命形态检测显示,她的身体构成已发生根本性变化。时间种子的概念虽然古老,但现代科学检测表明,她的细胞结构与普通人差异显着,能量读数……更像某种‘概念实体’而非碳基生命。”
他看向阿木:“阿木,未成年人,但共鸣能力评级为‘文明级’。他的脑波活动能直接影响局部时空结构,这已经超出‘超能力’范畴,更接近……‘自然现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浑天锅上:“至于这口锅……我们甚至无法定义它是什么。仪器、生命体、概念集合?它拥有自主意识,能量读数无法测量上限,并且与颜不语女士存在深度绑定关系。”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所以,核心问题来了:他们是否还适用人类社会的法律、伦理、权利义务体系?他们与地球文明的关系该如何界定?是‘公民’,是‘盟友’,还是……需要被监管的‘特殊存在’?”
大厅里一片寂静。
秦峰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颜不语表情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李维民点点头:“那么,开始质询环节。请伦理委员会首席顾问,王澜教授提问。”
王澜是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神情专注得像在解剖标本。她推了推眼镜,看向颜不语:“颜女士,第一个问题:您还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吗?”
问题直白得近乎残忍。
所有目光聚焦在颜不语身上。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王教授,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人’的定义是什么?”
王澜皱眉:“生物学角度,智人种。社会学角度,具有自我意识、情感、道德观念,能参与社会活动的个体。”
“那么,”颜不语抬起手——不是做手势,而是用指甲在食指侧面轻轻一划。
血珠渗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人类的血。
她将手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滴血:“我会流血。”
然后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我会渴。”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胃部:“我会饿,喜欢吃火锅,偏爱麻辣锅底超过清汤。”
最后,她看向秦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会因为朋友的愚蠢决定而生气,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开心,会因为看到美丽的星空而感动。”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些,够不够‘人’?”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澜盯着那滴血,又看了看检测仪器——确实显示是人类的血液成分,虽然能量读数异常。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一个问题。”李维民转向另一位学者,“陈博士,关于团队能力的潜在风险。”
陈博士是位年轻的时间物理学家,他站起来,语速很快:“根据数据,阿木的共鸣能力在不稳定状态下,可能引发局部时间坍塌。颜不语女士的时间种子能力,如果失控,理论上可以冻结整个星球的时间。浑天锅的能量级别更是无法估量——请问,你们如何保证这些能力不会对地球文明构成威胁?”
这次是秦峰回答。
他站起身,没有用麦克风,但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陈博士,您家里有菜刀吗?”
陈博士一愣:“……有。”
“菜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秦峰平静地说,“您会不会因为菜刀有伤人风险,就把它锁进保险柜,从此只吃手撕菜?”
“这、这不一样——”
“一样。”秦峰打断他,“能力只是工具。危险与否,取决于使用者。我们用了这些能力,从时间乱流中救出过三千四百五十七人,阻止过十七次区域性时间灾害,最近还帮一只迷路的时间水母回了家——这些记录,时间事务部应该都有。”
他看向赵启明,赵启明微微点头。
“至于您说的‘失控风险’,”秦峰继续说,“颜不语的‘失控’是什么样子,你们可能没见过。但我见过——是她把自己关进时间循环,一遍遍练习控制力,直到吐血。是阿木每天做共鸣冥想,学习怎么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周围时空。是我们所有人,花了七年时间,才学会怎么和浑天锅相处,而不是被它的力量反噬。”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危险?是,我们危险。但更危险的是你们的态度——不是想着如何合作、如何建立互信,而是想着怎么‘监管’、怎么‘控制’!我们保护了这个世界,现在你们坐在这里,讨论我们是不是人、是不是危险——不觉得可笑吗?”
他拍了桌子。
不重,但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陈博士脸色涨红,坐下了。
李维民敲了敲法槌:“请保持冷静。下一个问题,关于团队未来定位。”
这次提问的是位军方代表,肩章显示是上将。他问题更直接:“如果地球再次面临危机,你们是否会无条件提供援助?还是说,像某些文明观察员建议的那样,你们已经‘超越’了地球文明的层面,会以‘中立第三方’自居?”
问题很尖锐。
颜不语和秦峰对视一眼。
这次,是颜不语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面对着所有人。
“七年前,我开时空体验馆,是因为我觉得时间很美好,想让大家也感受到。”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后来发生很多事,我变成了‘时间种子’,有了奇怪的能力,认识了这些人,有了一口锅。”
她看向阿木,看向马克和埃利奥特,看向寒霜的投影,最后看向展示台上的浑天锅。
“我们确实‘超越’了一些东西——比如对死亡的恐惧,比如对力量的贪恋,比如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狭隘。”她转回头,“但我们从未超越‘家’的概念。”
“地球是我的家。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走路、说话、爱人和被爱。我在这里有过学生,有过朋友,有过遗憾,也有过温暖。”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严肃的面孔,“你们问我是否还算是人——我倒想问,如果你们有一天也拥有了特别的能力,你们就会突然不爱自己的孩子、不想吃熟悉的食物、不再在乎这个星球了吗?”
没人回答。
“至于援助,”颜不语继续说,“我们会帮。不是因为义务,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家里出事,家人当然要帮忙。”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但我们帮忙的方式,可能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听命于某个部门,不是成为‘战略武器’,而是用我们的方式,做我们认为对的事。”
“比如开火锅店?”有人小声嘀咕——是某个年轻委员,说完就后悔了,赶紧低头。
颜不语却笑了:“对,比如开火锅店。把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在热气腾腾中对话,这比多少份协议都管用。”
大厅里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李维民正要说话,赵启明突然举手:“秘书长,我请求播放一段影像资料。”
“什么影像?”
“是颜不语团队提供的,关于‘炖没’危机的……另一视角。”
李维民犹豫了一下,点头。
大厅灯光暗下,中央升起全息投影屏。
寒霜的投影微微一动——这段影像,是她存储的。
画面开始播放。
不是之前官方记录的那些:触手、毁灭、战斗。
而是大衮沉眠前,传递给他们的最后信息。
那个温暖的、包裹着星光的梦境:地球安静旋转,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老人们坐在阳光下喝茶,年轻的情侣在星空下许愿。
以及最后那行字,用所有地球语言同时显示:
「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宇宙。」
影像结束。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有人摘下了眼镜擦拭。有人低下头。那位军方上将,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了。
赵启明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这段影像……我们从未见过。官方报告里只有‘危机解除’。”
他看向颜不语:“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想告诉你们,”颜不语轻声说,“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孤独了太久、忘记了温柔的存在。而我们能赢,不是靠武力,是靠……让它想起了‘家’的感觉。”
她看向那口锅:“浑天锅也一样。它吞下无数时间碎片,背负着万千文明的记忆,但它选择和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而是因为我们给了它一个可以安心吃饭、可以开玩笑、可以当‘主角’的地方。”
锅配合地震动了一下,锅身纹路流淌出温暖的光。
展示台的防护罩上,浮现出一行字:
我是锅,也是家的一部分。
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见。
那一刻,所有严肃的、戒备的、审视的气氛,都被这行稚嫩的字击碎了。
李维民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敲了敲法槌,声音不再冰冷:“休会一小时。各位……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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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会期间,颜不语团队被带到旁边的休息室。
门一关,马克就瘫在沙发上:“我的天……比跟时间水母打架还累……”
埃利奥特还在分析数据:“情绪波动曲线显示,后半场同情和理解指数上升了47,敌意和恐惧指数下降了——”
“别分析了。”秦峰打断他,看向颜不语,“你刚才……说得很好。”
颜不语摇摇头,走到浑天锅的展示台旁。防护罩已经打开,她伸手摸了摸锅身。
累吗?锅显示。
“有点。”
但他们听进去了。锅的纹路温柔地流淌,我感觉到……理解,还有一点羞愧。
“羞愧?”
为自己曾经的狭隘。锅顿了顿,人类真复杂。但也好,会反思,会改变。
阿木小声说:“颜姐,那以后……我们还能随时回地球吗?”
“能。”颜不语还没回答,门被推开了。
青云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明玄——张会长此刻表情有些尴尬。
“师父?”
“刚在外面听了全程。”青云子摆摆手,“张会长有话要说。”
张明玄上前一步,深深鞠躬:“颜师叔祖,秦先生,各位……方才听证会上,晚辈……惭愧。”
他直起身,表情诚恳:“晚辈作为伦理委员会的特邀顾问,原本也抱着‘需谨慎监管’的态度。但听了各位的话,看了那段影像……晚辈意识到,我们陷入了‘能力恐惧’的窠臼。修道之人,当观其心而非观其形。各位的心,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道教协会联名三十六家民间组织,刚刚草拟的《关于特殊能力者权益保障与文明共处倡议书》。我们建议,承认各位的‘地球文明荣誉公民’身份,享有完全权利,同时以‘文明守护者伙伴’的关系,建立平等合作机制。”
秦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眼睛渐渐亮起:“这份倡议……写得很务实。”
“因为写的人,是真正了解你们的人。”青云子笑道,“张会长昨晚拉着我聊到半夜,问你们爱吃什么、平时怎么生活、锅喜欢什么颜色……他说,要写,就得写真实的,而不是想象出来的‘神’或‘怪物’。”
张明玄脸微红:“晚辈只是觉得……若连身边活生生的人都理解不了,又何谈理解大道。”
正说着,赵启明也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复杂。
“倡议书我看到了。”他开门见山,“联合政府高层正在进行紧急闭门讨论。虽然流程还没走完,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监管’方案基本被否决了。大概率会采纳‘伙伴关系’模式。具体细则还需要协商,但大方向是:你们可以自由往返地球,从事任何合法活动——包括开火锅店。阿木的‘培养计划’改为自愿性质的‘能力指导课程’。浑天锅……只要不引发大规模时空灾害,我们不会干涉。”
他顿了顿,看向浑天锅:“当然,如果它愿意偶尔配合一些非侵入性研究,我们愿意支付‘咨询费’,用你们喜欢的任何形式——能量、稀有食材、或者火锅店装修补贴。”
锅震动:可以谈。先付定金。
赵启明愣了愣,然后失笑:“……行。”
最后,他看向颜不语和秦峰:“还有一件事。时间漫游者议会的正式邀请函,今早通过特殊渠道送抵了。邀请你们作为‘地球文明代表’列席——当然,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完全由你们决定。”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信封——不是电子版,是实体的,信封材质像是星光织成的布,封口处有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徽记。
秦峰接过,拆开。
邀请函内容庄重,但底部果然有个小弹窗,用议会通用语写着:「推荐下载议会专属时间旅行app,新用户送500时间积分!
所有人都看到了。
短暂的沉默后,马克第一个笑出声。
接着是埃利奥特,然后是阿木,连寒霜的投影都波动出笑意。
颜不语和秦峰对视,也笑了。
紧张、严肃、沉重的听证会,最终以一个小弹窗告终。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依然是会被笑话逗乐、会为琐事烦恼、会纠结“去不去宇宙议会”的普通人。
只是恰好,他们也很特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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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听证会复会。
李维民宣布了初步决议:采纳道教协会倡议书为蓝本,成立联合工作组,一个月内敲定具体方案。在此期间,颜不语团队享有完全自由。
“最后,”李维民看向他们,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微笑,“欢迎回家。以及……火锅店开业时,记得给我留个靠窗的位置。”
掌声响起。
不再是审视的、戒备的。
而是欢迎的、温暖的。
走出大厦时,已是傍晚。
夕阳给城市镀上金色。
颜不语深吸一口地球的空气——混合着尾气、食物香气和春天的花草味道。
“现在去哪?”秦峰问。
“吃火锅。”颜不语说,“我饿了。”
“回家煮还是去店里?”
“回家。”她看向天空,那里已经有星星开始闪烁,“然后……想想议会的事。”
“想去吗?”
“不知道。”颜不语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想。”
身后,浑天锅被阿木小心地抱着,锅身纹路流淌出温暖的光,映照着回家的路。
那里有等待他们的火锅,有温暖的床铺,有可以安心讨论未来的夜晚。
以及,无论他们最终选择去向何方——
这个蓝色的星球,永远是他们可以回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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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短暂的地球之旅,既有温暖重逢,也有陌生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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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漫步在已然陌生的街头,时间技术无处不在,孩子们讨论着“时间高考选修课”。
他们拯救了这个世界,却感觉不再属于这里。
《玄学大佬她只想下班》第138章:老朋友的近况与新知,即将探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