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看着林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去见李明?
一个刚刚脱离险境的受害者,主动要求去见那个处心积虑接近她、欺骗她,甚至间接导致她被绑架的男人?
这不合常理,更不合程序。
“小溪,这个……”
陈锋组织着措辞,试图委婉地拒绝,
“案子还在审,嫌疑人正在隔离讯问。你作为当事人,现在去见他,不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
林溪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但我想去见他。就几分钟。”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陈锋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莫风的影子。
那种将一切都视为可计算、可解决问题的绝对理性。
他想起了林溪在做笔录时,那种冷静到可怕的复盘。
她将自己置于棋盘之上,将所有人的动机、行为、逻辑漏洞,一一拆解。
她不是去寻求安慰,也不是去发泄愤怒。
她是去……验证最后一个数据,关闭最后一个进程。
陈锋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行吧。”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来安排。但你得答应我,我就在隔壁看着,有任何不对劲,我立马带你出来。”
“好。”
林溪点头。
江城市公安局,四号审讯室。
李明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上还戴着手铐。
他英俊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阳光自信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憔瘁和茫然。
从昨天被带进来到现在,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他想不通。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深情、体贴、有才华的学弟。
林溪明明已经对他产生了依赖和好感,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得。
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塌了?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演员。为什么现在,他成了阶下囚?
雇主呢?他们为什么不来救他?
审讯室的门开了。
李明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林溪。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夺目。
她身后没有跟着警察,就那样一个人,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学姐……”
李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手铐牢牢地锁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他急切地想要辩解,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林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象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李明,江城理工大学,研二在读。。”
“家庭条件普通,父母是外地小县城的公务员。”
李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些信息……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
“别急,我还没说完。”
林溪打断了他。
“你在大三下学期,通过一个学长的介绍,开始兼职做‘商业关系维护’。”
“说白了,就是根据雇主提供的目标资料,扮演特定角色,去接近特定的人,达成特定目的。”
“你之前的成功案例有三个。”
“一个是扮演海归精英,让一个创业公司的女ceo在关键的融资节点做出了错误决策。”
“一个是扮演文艺青年,让一位着名画家的女儿交出了她父亲未公开的画稿。”
“还有一个是扮演健身教练,从一个富太太那里套取了她丈夫公司的内幕信息。”
李明呆呆地看着她,嘴巴半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次,你的任务目标是我。雇主是是昆城的何氏兄弟。”
“‘星辰设计’那份年薪八十万的首席设计师offer,是诱饵。”
“你在美术馆的偶遇,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带我看的每一个画展,都是根据我的兴趣爱好和心理状态,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林溪的目光,落在他因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你演得很好,真的。无论是人设的塑造,还是情绪的拿捏,都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场关于《逃离协议》的解说,很精彩。”
“利用艺术作品来暗示我的处境,试图引发我的共鸣,从而创建更深层次的信任。”
她象一个严格的导师,在点评学生的作品。
这种点评,比任何辱骂和殴打,都更具摧毁性。
它将李明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他赖以生存的伪装技巧,剥得干干净净。
然后扔在地上,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他:我看穿了,你不过如此。
“不……不是的……”
李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疯狂地摇头,
“林溪,我对你……我是有真感情的!”
“我承认一开始是任务,但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你跟她们都不一样!”
“是吗?”
林溪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你拒绝我归还那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元酒水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明如遭雷击。
“是不是在想,这笔计划外的支出,回去该怎么跟你的上线报销?”
“我……”
“还是说,你在酒吧接到我电话,赶过来的时候。”
“是不是觉得我已经被你彻底拿捏,所以才敢在我朋友面前,表现得那么有恃无恐?”
“我主动提出让你进‘星辰设计’当实习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渗透到内核。”
“完成一次漂亮的潜伏任务,拿到一大笔奖金?”
林溪每问一句,李明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自以为高明的算计,在对方面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林溪,”
他放弃了挣扎,眼神变得哀求,
“放过我吧。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小角色……”
“我知道你是小角色。”
林溪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象看着一个实验结束后,被丢弃在培养皿里的标本。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也不是为了审判你。”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从头到尾,你都不是猎人。”
“你和方正,还有星辰设计,都只是被我用来测试稳定性和侦察能力的一块‘练兵场’。”
“你,是我的实验品。”
他引以为傲的魅力,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他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得意……
全都是假的。
林溪直起身,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上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和你的雇主,在我这里的价值评估是……零。”
“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审讯室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走廊里,陈锋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刚才单向玻璃后面发生的一切,他和旁边的女警小刘,看得清清楚楚。
小刘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崇拜。
而陈锋,只觉得后背发凉。
太象了。
林溪最后说那几句话时的神态、语气。
那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掌控感,简直和莫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队,”
小刘结结巴巴地开口,
“她……她也太厉害了吧……”
陈锋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苦笑了一下。
“是啊,厉害。”
何止是厉害。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身后,被保护的女孩了。
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完成自己的进化。
她学会了用对手的逻辑,去构建自己的防御体系。
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智力上的博弈和碾压。
他看着林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轻快,仿佛只是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表哥,谢谢你。”
林溪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明亮,仿佛刚才的人根本不是她。
陈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摆手:
“没事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恩。”
林溪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