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队长的独立办公室,门一关,外面喧闹的八卦声浪瞬间被隔绝。
陈锋那张常年写着“生人勿近”的脸,此刻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
他亲自给林溪倒了杯温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方不是来做笔录的,而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咳,小溪啊,别紧张。”
陈锋把水杯递过去,语气轻得能拧出水来,
他那副样子,跟他平时在队里拍着桌子吼“都给我动起来”的形象判若两人。
“李明和方正,昨天下午就已经被经侦的同事带回来了。”
“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走个程序。”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关于你之前遭遇的,由李明、方正等人实施的一系列有预谋的非法侵害行为,我们需要你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林溪点点头:
“我明白。”
陈锋按了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刘,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警员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走了进来。
“陈队。”
“小刘,给林……给这位林溪同志,做一份笔录。”
陈锋特地强调了“同志”两个字,仿佛这样能显得更官方,更能掩饰他嘴角的笑意。
“好的。”
女警小刘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风声,她看了林溪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林溪女士,我们现在开始。”
“请你将从接到‘星辰设计’面试通知开始,到在恒隆广场被绑架为止,所有你认为与案件相关的经过,详细陈述一遍。”
“好。”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林溪的思绪回到了过去那段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子。
她的叙述,冷静、清淅,且极有条理。
她谈到“星辰设计”那份好到不真实的offer,谈到方总和孙莉过分的热情,谈到李明恰到好处的出现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她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猜测和情绪,只是象一个旁观者,将所有不合逻辑的细节一一罗列。
“……在酒吧那晚,我故意喝醉,并提出让他来接我。”
“他来了,并且在王琳姐明确表示会负责我的安全后,他依旧表现出了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关心。”
“第二天,我主动约他吃饭,并提出要将酒吧那晚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元的酒水费转给他。他拒绝了。”
“之后,我以工作为由,提出让他以实习生的身份,添加‘云帆中心’项目组。他没有丝毫尤豫就答应了。”
坐在对面的小刘和陈锋,听得心惊。
小刘看向林溪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佩服。
这是一个何等聪慧冷静的女孩,身处精心编织的陷阱中,不仅没有沉沦,反而能一步步地进行反向试探。
陈锋则是一阵后怕。
他听出了林溪话语里的凶险。那场以身作饵的测试,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后果都不堪设想。
“……最后,就是在恒隆广场。”
“我和孙莉逛街,在我去洗手间的路上,被一个伪装成保洁员的人用带有刺激性气味的毛巾捂住了口鼻,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这哪里是猎物掉进了陷阱,这分明是猎物自己走进去,把陷阱研究了个底朝天,还顺便把猎人给耍得团团转。
他看着林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被莫风带坏了。
不,或许不能说是带坏了。
她只是……改变了。
她把这场针对她的阴谋,当成了一个大型的、高仿真的“练兵场”。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去适应莫风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如果不是何为国最后掀了桌子,搞了绑架这种最没品的手段。
陈锋毫不怀疑,再过一个月,那个叫李明的倒楣蛋和整个星辰设计。
都得被林溪搅得天翻地复,甚至可能被她反过来卖了还在帮她数钱。
“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林溪喝了口水,结束了她的陈述,
“我在恒隆广场被绑架,然后就到了医院。”
笔录做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林溪和莫风根本就没分手。
从她冷静的叙述里,他能听出一种绝对的信任。
那种“我敢这么玩,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在”的底气,是装不出来的。
戏落幕了。
可生活不是演戏。
跟着莫风那样的人,真的好吗?
他见识过莫风的手段。那是个能把人心和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
他的世界里,没有灰色地带,只有0和1。
敌人,或者工具。
林溪这样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姑娘,长期浸泡在那种环境里,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第二个莫风吗?
陈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表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林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了口。
陈锋张了张嘴,那些“你得想清楚”、“那小子太危险”、“普通人的幸福才最实在”之类的长辈式说教。
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一来,他这个“表哥”的身份本就是半卖半送来的,没那么大的脸去干涉人家的感情。
二来,他看着林溪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或许是多馀的。
她不是被动接受,她是主动选择。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陈锋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憨厚的笑。
“没什么。就是想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你觉得不对劲,随时给表哥打电话。”
“别管我在开会还是在抓人,你的电话,我一定接。”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江城市刑侦支队长的承诺。
林溪笑了。
她当然听懂了陈锋话里的潜台词,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关心。
“好。”
她认真地点点头。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林溪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回过头,对着陈锋问道:
“对了,表哥。”
“我能去见见那个李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