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五年(前212年)。
这一年,咸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朱砂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深宫中挥之不去的药香,以及一种即将腐烂的权力的腥甜。
嬴政越来越瘦了。
重金属中毒的症状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她的手经常不受控制地颤抖,脾气像六月的天气一样暴烈无常。
前一刻还在赏赐臣下,后一刻就可能因为一个眼神不对而下令杖杀。
她在等。
等卢生、侯生这两个被她寄予厚望的大方士,从仙山带回那个能让她摆脱这具衰老肉体、重新拥有青春与力量的“不死药”。
为此,她给了他们数之不尽的金银,给了他们随意进出宫廷的特权,甚至为了配合他们的“避鬼”理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住在迷宫里的幽灵。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神药。
是一场足以让她发疯的——背叛。
咸阳城外,一处隐秘的别苑。
卢生和侯生,这两个大秦最尊贵的方士,此刻正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找不到的。”
卢生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收拾好的包袱。
“世上哪有什么蓬莱仙山?那就是海市蜃楼!我们骗了陛下这么多年,钱也捞够了,再不跑,等她回过味来,咱们就是车裂的下场!”
“可是……”侯生还有些犹豫。
“陛下对我们不薄。若是就这样跑了,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你懂个屁!”
卢生咬牙切齿,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和贪婪,他开始恶毒地咒骂起那个供养了他们数年的主人:
“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
“她以为自己是神,其实就是个贪恋权力的疯妇!”
“她起于微末(指质子时期),并吞六国,就以为古今无人能及。她哪怕是个女人,也专横跋扈,只信任狱吏,不信任我们这些‘读书人’!”
“虽然有七十个博士,但那都是摆设!丞相李斯也就是个磕头虫!”
“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
“对!不值得为这种暴君求药!”
两人一拍即合。
他们把自己包装成了“不畏强权、不与暴政同流合污”的高洁之士,然后带着秦皇赏赐的万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逃了。
两天后。
消息传到了梁山宫。
“跑了?”
嬴政坐在昏暗的大殿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准备用来装仙丹的紫金盒子。
盒子是空的。
“回陛下……”
负责监视的御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仅跑了,他们还……还在民间散布流言,诽谤陛下……”
“说什么?”
嬴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琴弦。
“说陛下……贪婪暴虐……刚愎自用……不配求仙……”
“砰!”
那精致的紫金盒子,被嬴政狠狠砸在御案上,瞬间变形。
嬴政站了起来。
她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如果说荆轲的刺杀是想夺她的命,那卢生等人的背叛,就是把她的智商、她的尊严、她作为一个帝王最后的骄傲,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她把他们当神仙供着。
她对他们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宽容。
结果呢?
他们拿着她的钱,跑路了,还要转身朝她吐一口唾沫,说她是暴君!
“好……好得很!”
嬴政气极反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卢生、侯生,朕待之若上宾!赐物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
“还有那些在咸阳的儒生!”
“他们平日里看着老实,背地里是不是也在笑话朕?是不是也在写文章骂朕?!”
长期的水银中毒,让她的猜疑心在这一刻爆发成了无差别的攻击。
在她眼里,方士和儒生,已经变成了一类人——
妖言惑众的寄生虫。
“李斯!”
嬴政的咆哮声震碎了殿内的宁静。
“给朕查!”
“把咸阳城里所有的方士、术士、还有那些整天只会嚼舌根的儒生,都给朕抓起来!”
“互相检举!谁不说实话,就杀谁!”
“朕要看看,这咸阳城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条毒蛇!”
这是一场恐怖的清洗。
在御史的严刑拷打下,被捕的方士们为了活命,开始疯狂攀咬。
方士咬方士,方士咬儒生。
“他也说过陛下坏话!”
“他也私藏了禁书!”
“他也诅咒大秦二世而亡!”
罪名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所谓的“妖言”,从求仙不灵,变成了“诽谤朝政”,最后变成了“意图谋反”。
最终,名单确定了。
四百六十多人。
有骗子,有无辜的学者,也有真正心怀不满的旧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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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盛怒的嬴政眼里,他们只有一个名字——死囚。
咸阳城外,骊山脚下的一处山谷。
深坑已经挖好。
四百六十多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坑边。
他们有的在哭喊求饶,有的在破口大骂,有的则一脸麻木。
嬴政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起她黑色的衣袍。
她不觉得残忍。
在法家的逻辑里,这就是“除毒”。既然治不好,那就切掉。
“填。”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泥土落下的沙沙声,和逐渐被掩埋的窒息声。
这不是战争中的屠杀,这是行政命令下的“净化”。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坑儒。
注:(其实坑杀的主要是术士和部分参与诽谤的儒生,但在后世的传说中,这成了儒家攻击秦始皇暴政的极致符号。)
就在泥土即将填满深坑的时候。
一匹快马,疯了一样冲进了刑场。
“住手!父皇住手啊!”
扶苏滚下马鞍,连滚带爬地冲到嬴政的銮驾前。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坟场,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泥土,整个人都在颤抖。
“父皇!”
扶苏跪在地上,满脸泪水,抓着嬴政的衣摆。
“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
“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这些人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啊!杀了他们,这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心寒,都会视大秦为仇寇啊!”
嬴政低下头。
她看着这个儿子。
他很仁慈。
仁慈得让她感到恶心。
那些人骗了她,骂了她,背叛了她。
作为儿子,他不心疼自己的父亲(母亲)受了辱,反而去心疼那些骗子?
他的脑子,已经被那些腐儒彻底洗坏了。
“心寒?”
嬴政一脚踢开扶苏。
“朕就是要让他们心寒!”
“朕要让他们知道,欺骗朕、诽谤朕的下场!”
“扶苏,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一直在教你做法家的刀,你却偏要去做儒家的羊。”
嬴政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跪在尘埃里的儿子。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在咸阳教不好,那就去别的地方教。
“传旨。”
嬴政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长公子扶苏,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
“即日起,逐出咸阳。”
“去上郡(今陕西北部)。”
“去给蒙恬做监军。”
“既然你喜欢讲仁义,那就去边关看看匈奴人的刀是不是也讲仁义!”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扶苏愣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
去上郡?
那是边疆,是流放。
父皇这是……不要他了吗?
“儿臣……”
扶苏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头上,鲜血直流。
“儿臣……领旨。”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在填土的深坑,又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站在高处的帝王。
他转身离去。
背影萧瑟,如同这个帝国的秋天。
嬴政没有回头。
直到听到扶苏的马蹄声远去,她的肩膀才微微塌陷了一下。
“赵高。”
“奴婢在。”
“你说……他会恨朕吗?”
嬴政抚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朕把他赶去上郡,是想让他手里握住兵权。蒙恬有三十万大军,只要扶苏能收服这支军队,以后谁敢动他?”
“这满朝文武,谁能伤他?”
“这傻孩子……怎么就不懂朕的苦心呢?”
赵高低着头,藏在阴影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阴毒的笑意。
机会。
天大的机会。
扶苏走了。
蒙恬远在边疆。
这咸阳宫里,只剩下了一个只会玩乐的少子胡亥,和一群不敢说话的臣子。
以及……一个快要疯了的皇帝。
“陛下圣明,长公子迟早会明白的。”
赵高恭顺地说道。
“陛下,该吃药了。”
嬴政接过那颗鲜红的丹药,放入口中。
药很苦,带着铁锈味。
但她已经离不开它了。
“等扶苏回来……”
嬴政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有些涣散。
“等朕成了真人,朕就把这江山交给他。朕去蓬莱岛上,做个逍遥神仙……”
她不知道。
扶苏这一去,就是永别。
而她,也永远等不到成仙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