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月5日,琉球潮崎码头。
一艘从大陆驶来的中等货船,缓缓靠上泊位。船板放下,人流开始涌出。
在这其中,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蓝布棉袄。
妇人一手紧紧攥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男孩的手腕,另一手则牵着一个看起来才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女孩。
这妇人叫王春芳,紧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儿子牛志刚和女儿牛爱花。
他们随着人流懵懵懂懂地踏上岸,双脚踩在坚硬平整的水泥地上时,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跟跄了一下,他们习惯了乡间的泥土烂路,从没走过这么硬、这么平的地面。
码头上的景象,是他们这些从江苏乡下出来的贫民做梦都想象不出的。
巨大的钢铁吊臂像怪物的手臂,在空中隆隆作响,抓起小山似的货物。穿着统一号衣的工人们推着堆满箱子的铁轮车穿梭如飞。
汽车的喇叭声、轮船的汽笛声、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春芳本能地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牛志刚瞪大了眼,张着嘴,仰头看着那几乎要戳到天上去的龙门吊,吓得忘了走路。
牛爱花则把脸埋进母亲破旧的衣襟里,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
“娘。。。这。。。这都是啥呀?”牛志刚的声音带着颤斗。
王春芳答不上来,这已经超过她的认知。
她的丈夫去世了好几年,是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子,日子那是真的十分艰难。
去年,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过的姐姐,突然托人寄了些钱回来,并让她带着孩子来琉球讨生活,说这边能吃饱饭。
王春芳本来是不愿意来的,毕竟故土难离,更何况是漂洋过海,去一个只在姐姐信里说过名字的地方。
可是,日子实在太难了。
各种名目的“捐”和“税”,保甲费、壮丁费、剿匪捐、道路捐。。。名目多到她都记不清。
保长和那些穿着黑皮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拍门,声音一次比一次凶。
有男人的人家,这些人还克制一点,像王春芳这种孤儿寡母的人家,他们就象恶狼一样。
王春芳去找村里的族老,可族老自己也被摊派压得喘不过气,摆摆手让她忍一忍。
邻居们日子同样艰难,关起门来都是唉声叹气,谁也不敢、也无力出头。
王春芳是真的孤立无援了,有的只有那早就出海讨生活的姐姐。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比死更难受。
走出去,投靠姐姐,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至少姐姐信里说,能吃饱饭。
就为了吃饱饭这三个字,也值得拿命去搏一搏。
于是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趁着村里人还没起,王春芳叫醒了牛志刚和牛爱花,离开了家乡,踏上了一个未知前途。
王春芳母子三人象受惊的鹌鹑,随着人流,慢慢地挪向码头出口。
那里设着关卡,几个穿着他们没见过的制服、表情严肃的人正在检查下船人的证件,大声问着话。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王春芳的心跳得象打鼓。她紧紧攥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写有姐姐家庭地址的纸条,手心里全是冷汗。
终于轮到王春芳母子三人,一个制服人员公式化地问道,
“从哪来的?来琉球干什么?有凭证没有?”
王春芳张了张嘴,喉咙却象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恐惧和陌生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哆嗦着,手里捏着的纸条抖得哗哗响,却递不出去。
牛志刚吓得往母亲身后缩,牛爱花更是“哇”一声哭了出来。
“问你话呢,你说就是,不用怕。”关卡检查人员声音温和了一些。
王春芳急得眼泪在眼框里打转,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话,只剩下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斗。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急切的女声从关卡外面传来,
“姨娘?是姨娘吗?”
王春芳浑身一震,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十分得体,甚至耀眼的年轻女子,正扒着栏杆,使劲朝他们挥手,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焦急。
那眉眼。。。竟和记忆中姐姐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这里!姨娘!我是小兰啊!张小兰!” 那女子一边喊着,一边对关卡人员急急解释。
“长官,长官!那是我姨娘,从大陆来投奔我家的!我们有凭证,有凭证!”
小兰!是姐姐的女儿! 虽然多年未见,孩子已经长大变了模样,但那声姨娘和熟悉的乡音,一下子驱散了王春芳所有的恐慌和无助。
王春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外面的张小兰,对关卡人员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那是我外甥女。。。我。。。我来投奔我姐。。。王春兰。。。她。。。她信里叫我来。。。”
张小兰已经跟关卡人员快速说明了情况,并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和家庭地址凭证。
核实无误后,关卡人员挥挥手放行。
张小兰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扶住王春芳,又连忙去拉两个吓坏了的孩子,
“姨娘!你可算到了!娘天天念叨,算着日子呢!路上受苦了吧?“
“志刚,爱花,都长这么大了。。。别怕,别怕,到了这儿就好了,跟姐姐回家!”
握着外甥女温热的手,听着她熟悉的乡音和关切的话语,王春芳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牛志刚和牛爱花也紧紧挨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表姐,仿佛找到了最可靠的依靠。
张小兰一手搀着还在抹眼泪的王春芳,一手牵着好奇又胆怯的牛爱花,牛志刚则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四人穿过码头外依旧嘈杂的人群和车流,来到一处稍微僻静些的路边。
张小兰停下脚步,从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巧的皮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迈巴赫国民车旁,利落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姨娘,志刚,爱花,快,上车!咱们这就回家!” 张小兰侧过身,招呼他们。
上车?
王春芳母子三人齐齐愣住了,象三根木头桩子般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