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答腊岛,巨港。
由于最近印尼的屠华事件激增,大量的华人不得不拖家带口向巨港聚居。
苏门答腊中部的占碑城,林阿四一家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三代人。
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长久的呆下去,林阿四一家不得不开始说当地语言,甚至淡化自家华人的身份。
但是华人骨子里的善良勤奋和经商头脑是掩盖不住的。
林阿四一家在城东开了一家裁缝店,手艺好,针脚细密又结实。
别人家三五天才能改好的衣服,林家铺子往往一天就能交货,价钱还公道。
林阿四的父亲脸上总是带着笑,见谁都用当地话亲切的打招呼。
对有困难的邻居,林阿四的父亲总会少收些工钱。对街口带着几个孩子的寡妇,林阿四的父亲偶尔会多做一点料子,给孩子添件免费的小褂子。
日子久了,邻居们都说,阿里夫(林阿四父亲的当地名字)一家是大大的好人。
林阿四一家认为只要低调一些,多说一些当地的语言,多帮帮街坊,或许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把根扎下去。
可有些事,藏不住,有的时候勤奋和善良就是原罪。
邻居可能会承林阿四一家的情,但是那些同样从事裁缝业的印尼人可把林阿四一家给恨死了。
不仅手艺好,做工时间快,而且价钱还便宜,简直不给其他人活路,这可能就是最原始的“内卷”。
林家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自家老老实实做工,安安分分过日子,团结邻里,有什么错?
最近城里风声越来越紧,好些城里华人的商店被打砸洗劫,甚至有反抗的华人被杀害。
这天晚饭时,林阿四忧心忡忡地对老父亲说道,
“爹,这几天。。。要不咱们先把铺子关几天?避避风头再说。”
老父亲正就着昏暗的灯光检查一件明天要交货的长袍袖口,闻言头也没抬,
“关什么门?咱们一不偷,二不抢,规规矩矩做生意,对得起街坊邻居,怕什么?”
“可是爹,外面。。。”林阿四想要再劝。
“外面是外面。”老父亲打断道,
“咱们林家,在这里三代了。你爷爷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咱们靠这双手,一针一线,把铺子撑起来,把你们养大。没做过亏心事,也没欠过谁的钱。”
老父亲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重新拿起长袍袖口检查,
“铺子照常开,不用担心。”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街口的寡妇慌慌张张地跑进店里,拉着林阿四小声说道,
“阿四,你们快避避吧!昨晚。。。昨晚我那个相好的(她指了指城西兵营的方向,那是印尼共和军的一个驻地)来家里,话里话外打听你们家的事。。。”
“说。。。说是有人举报了你们家。”
“他们。。。他们怕是要找你们家麻烦!听我的,这几天千万别开门了,最好。。。最好去乡下亲戚家躲躲!”
寡妇说完,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林阿四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回屋把话告诉了父亲。
“爹!婶子的话不能不信!她那个相好的据说是共和军的小头目,消息肯定准!”林阿四急道,
“咱们赶紧把店关了,去乡下住一段时间吧!”
老父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到铺子门口,摸了摸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招牌,又看了看里面摆放整齐的布料和那台陪伴了他大半生的缝纴机。
“把店关了吧。”老父亲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但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没犯罪,关店,是避祸,不是认罪。”
“要是共和军真找上门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我林家三代在这里,规规矩矩、依法纳税,帮衬邻里,到底犯了哪条王法?”
“爹!现在可不是讲理的时候!好几家安分守己的华人都被他们打砸洗劫了,他们那是看上了我们的财货。”林阿四急得跺脚。
老父亲摆摆手,
“把值钱的东西收拾一下,藏好。”
“店门从里面闩上,咱们就在家里待着。我倒要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就不给安分人活路了。”
一天下午,粗暴的砸门声来了。
“开门!华人!滚出来!”
铺子里,林阿四和家人们屏住呼吸,躲在里屋的角落里。
老父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手紧紧攥着一把裁缝用的长铁尺,指节发白。
“爹!别出去!”林阿四压低声音哀求。
老父亲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在撞击下已经开始晃动的店门。
“砰——咔嚓!”
一声更猛烈的撞击,门板终于承受不住,连带着门闩被硬生生撞开。
几个端着步枪、戴着红白帽的印尼共和军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人呢?藏起来了?”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印尼共和军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衣架。
就在这时,老父亲猛地从里屋门口冲了出来,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张开双臂,挡在那些士兵,
“你们要干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店!”
那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法?”士兵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可笑。
他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抬手,用步枪枪托朝着老父亲的胸口狠狠捅了过去!
老父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的向后倒去,后脑勺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让整个嘈杂的店铺瞬间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他爸!”林阿四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疯了一般从里屋冲了出来,扑向倒在地上的丈夫。
“砰!”一个离得近的士兵反应极快,抢起枪托,狠狠砸在冲过来的老母亲身体上。
老母亲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却仍挣扎着向丈夫爬去。
“阿妈!”林阿四的哥哥目眦欲裂,他猛地回头,死死抓住林阿四的肩膀,用尽力气将他推向屋后那个小门,
“阿四!带好弟弟妹妹!快走!”
话音刚落,林阿四的哥哥已经象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抄起墙边一根抵门的木棍,狂吼着冲了出去,扑向那个正要对母亲再次下手的士兵。
林阿四跟跄着撞开身后那扇通往隔壁邻居家后院的小门。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哥哥最后那句话在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手死死抓住吓傻了、像木头一样杵着的弟弟,另一手胡乱搂住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发抖的妹妹,连拖带拽,逃入了邻居家的后院。
邻居家的主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看着狼狈不堪的林阿四三兄妹,他尤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他们藏在自家的杂物间,然后用木棍抵住那扇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