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血丹”的药力,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里强行引爆了一座火山。狂暴、灼热、蛮横不讲理的灵力洪流,在楚枫近乎枯竭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撕裂着本就脆弱不堪的管壁,带来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整个人从内部焚毁的剧痛。血管贲张,皮肤泛出病态的潮红,眼球布满了血丝。一股虚浮、躁动、远超他当前境界承受极限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疯狂奔涌,强行压榨出他最后一丝生命潜力,将萎靡的气息瞬间推高到一个危险而短暂的高峰。
代价是巨大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本就受损的元丹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灼烫,剧痛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别无选择。
借着这股用生命换来的、短暂的力量爆发,楚枫的速度陡然激增,化作一道拖着血色残影的流光,亡命般冲出了身后那片交织着“噬魂雾”、“地涌阴泉”和“幻象迷宫”的死亡区域,将鬼潮尖锐的嘶吼和令人窒息的阴寒死气暂时甩在身后。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未带来丝毫喘息之机,反而让他的心,沉向了更深的冰窟。
前方,地势骤变。两座高耸入云、通体漆黑、寸草不生的狰狞山峰,如同两柄折断后斜插大地的巨剑,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死死夹峙出一道狭窄、幽深、望不见尽头的峡谷裂口。裂口宽不过十余丈,两侧岩壁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无可匹敌的伟力硬生生劈开,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划痕,每一道都散发着历经万古岁月依旧不散的凛冽锋芒。
谷口之外,一片死寂。没有风,没有声音,连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阴煞死气,在靠近这片区域时,都仿佛变得凝滞、稀薄,被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气息所取代。
那是一种“场”。
无形的、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由无尽锋芒、死寂、不甘、破碎、以及某种至死不渝的执念混合而成的…剑之场域!仅仅是站在谷口百丈之外,楚枫就感觉周身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细小的剑尖在轻轻刮擦。识海中的“剑魂之种”,在这股场域的刺激下,竟自主地加速旋转,发出微微的嗡鸣,似是警惕,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悲鸣。
而最令人神魂悸动的,是那从峡谷深处,穿透死寂的黑暗,隐隐传出的…声音。
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任何生物的嘶吼。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奇异的鸣响。仿佛有千万把断裂、锈蚀、饱饮鲜血的古剑,在无休止地相互摩擦、碰撞、震颤,发出低沉、嘶哑、充满无尽哀伤与愤怒的“剑鸣”。这鸣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深处,每一次若有若无的波动传来,都让楚枫的神魂微微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音波之剑轻轻刮过,带来阵阵刺痛与眩晕。
葬剑谷!这就是它的名字吗?
楚枫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谷口左侧,那块半埋在黑色泥土中、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残破石碑上。石碑只剩半截,断裂处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以某种古老、凌厉的笔法,凿刻着两个残缺的大字——“葬剑”。
仅仅是“看”到这两个字,一股苍凉、悲壮、肃杀到极点的意境,便如同潮水般冲击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仿佛亲眼见证了无数神兵折戟、剑修陨落的惨烈战场,最终被时光掩埋,只剩下这不散的剑意与哀鸣。
前方,是绝地。是连鬼潮都逡巡不敢入、散发着滔天剑意与死寂的未知凶域。
身后——
呜——!!!
鬼潮的嘶吼,再次清晰起来,而且越来越近!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死亡的潮水,正漫过崎岖的地形,朝着他立足的这片谷口空地,汹涌而来!浓烈的阴煞死气,混合着血腥与腐烂的恶臭,再次充斥了鼻腔。灰黑色的雾气边缘,已经能够看到影影绰绰、无数攒动的鬼影,赤红的鬼眼在昏暗中如同密集的猩红星辰,死死锁定了他这道“鲜活”的气息。
退无可退。
要么,葬身鬼潮,被无数鬼物撕成碎片,魂魄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要么,闯入前方这剑意冲霄、死寂未知的绝地,面对比鬼物更加莫测、更加直接的…“剑”之杀劫。
楚枫背对着迅速逼近的死亡潮水,面对着前方散发着无尽锋芒的黑暗裂谷。狂暴的“爆血丹”药力在体内左冲右突,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加剧着伤势的恶化。右肩的伤口在奔跑中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黑红色的土地上晕开一小滩暗色。左腿阴泉灼伤处传来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感觉。全身无处不痛,无处不虚。
他缓缓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灰色海啸般涌来的鬼潮。最前方的几头速度奇快的“幽影鬼”,已然扑至三十丈内,张开獠牙森森的大口,发出无声的尖啸,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时间犹豫了。
楚枫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如同万古寒潭,冰冷,死寂,再无半点波澜。所有的恐惧、犹豫、痛苦,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决绝。
他猛地探手入怀,不是去取武器,而是摸出了一个贴着“禁”字符文的玉瓶——这是从凌峰储物袋中找到的、品质最好、也最为霸道的疗伤丹药“续命生生丹”。此丹药力凶猛,通常需静坐调息,配合其他温和药物慢慢化开,此刻服用,无异于在油尽灯枯的火堆上浇一桶猛火油,可能瞬间“续命”,也可能瞬间将残存的生机彻底焚毁。
但,他需要力量,需要哪怕一丝能够支撑他踏入前方绝地、并在最初冲击中活下来的力量!
拔开瓶塞,看也不看,将瓶中仅存的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灼热药香的丹药,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如同一块烧红的火炭,沉甸甸地坠在丹田附近,释放出狂暴到极点的热流,与他体内“爆血丹”的药力轰然对撞!楚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潮红转为诡异的金纸色,又由金纸色转为煞白,七窍之中,竟同时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骨髓中穿刺、搅拌。但他的眼神,却在这非人的痛苦中,亮得吓人,如同回光返照的凶星。
一股混杂着狂暴药力、残存罡气、不屈意志以及“剑魂之种”本源力量的、极不稳定却异常强横的气息,从他残破的身躯中轰然爆发!将扑到近前的几头幽影鬼瞬间冲得倒飞出去,魂体都黯淡了几分。
“吼——!!!”
鬼潮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速度微微一滞,但随即,更多的、更强的鬼物发出愤怒的咆哮,更加疯狂地涌来!
就是现在!
楚枫不再看身后,猛地回身,染血的双脚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狠狠一蹬,将全身刚刚凝聚起的、这短暂而危险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双腿!
轰!
地面炸开一个小坑。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决绝的、带着一往无前气势的残影,不是向上,不是向左右,而是笔直地、义无反顾地,朝着前方那两座黑色巨峰夹峙的、死寂幽深的、剑鸣隐隐的峡谷裂口,那如同洪荒巨兽张开的、吞噬一切的大口,狠狠撞了进去!
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峡谷深处那万千剑器哀鸣之声,骤然变得清晰、变得高亢、变得…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毁灭之意,如同被闯入者彻底惊醒、激怒的古老剑魂,发出了灭世的咆哮!
而身后,鬼潮汹涌扑至谷口,却在边缘戛然而止,无数鬼物发出不甘、畏惧的嘶吼,对着谷内那令它们本能颤栗的恐怖剑意场域,逡巡徘徊,却无一只,敢越雷池一步。
绝地,已入。
生死,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