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仿佛永无止境。楚枫不知道自己在这迷宫般的巷道和废墟中奔逃了多久,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右肩的骨头应该裂了,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后背的旧伤早已崩开,新鲜的血液混合着之前的血痂,黏腻地贴在身上。大腿的针伤,脖颈的划痕,以及被冰针擦过的小腿…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痛。
意识在剧痛、失血和极度疲惫的反复冲刷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中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身后那始终不疾不徐、却如同死神鼓点般精准逼近的脚步声。
凌川。那个筑基巅峰的护卫长。他像是最有耐心的猎人,不紧不慢地驱赶着受伤的猎物,欣赏着猎物垂死挣扎的每一分狼狈。他的攻击不再密集,却更加刁钻致命,每一次出手,都逼得楚枫不得不以更狼狈、更自残的方式躲避,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生机。
前方,巷道到了尽头。不是被建筑挡住,而是…一片开阔。夜风骤然凛冽,带着城外荒野特有的、混杂着草木和湿气的寒意。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清辉,照亮了前方…一道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悬崖裂缝!裂缝对面,是起伏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的连绵山影。下方,隐约传来湍急水流奔腾咆哮的轰鸣。
天墉城西郊,断龙崖。
绝路。
楚枫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悬崖边缘。夜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角,猎猎作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身后,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脚步声,也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凌川的身影,从巷道阴影中缓缓走出,站在楚枫身后三丈处。月光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唯有眼中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脸。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楚枫摇摇欲坠的背影,以及悬崖下那令人心悸的黑暗。
“跑啊,怎么不跑了?”凌川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前面是断龙崖,下面是黑水河。河水湍急,暗礁密布,阴煞之气弥漫,就算全盛时期的筑基修士掉下去,也是九死一生。以你现在的状态…跳下去,尸骨无存。”
楚枫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万丈深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如同困兽最后的凶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凌川,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滴落。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凌川向前踏出一步,筑基巅峰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缓缓压下,混合着凌家功法特有的阴寒,让悬崖边的空气都仿佛要冻结。“你能从万宝阁逃到这里,逼得我亲自出手,也算有点本事。乖乖束手就擒,交代清楚你是何人,为何夜探万宝阁,还有…你身上那股奇异的波动是怎么回事。或许,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留个全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探究:“若你识相,交出秘密,我未尝不可在凌执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留你一条贱命,为我凌家效力。”
楚枫依旧沉默,只是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凌川,又扫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体内的伤势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每一寸经脉。灵力早已枯竭,连站着都已是勉强。但他能感觉到,怀中那三块玄天碎片,在凌川逼近、自身濒临绝境的刺激下,正发出一种不甘的、微弱的震颤,仿佛在催促,在共鸣…
是了…血遁术。他改良自东荒某种魔道遁术的、以燃烧精血和本源为代价的保命之法。代价惨重,但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凌川见楚枫毫无反应,眼中最后一丝戏谑消失,化为冰冷的杀意,“那便…废了你,再慢慢拷问!”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楚枫身前不足一丈之处,右手五指成爪,指尖幽蓝寒光凝聚,带着冻结气血、撕裂魂魄的恐怖气息,朝着楚枫的丹田气海,狠狠抓来!这一爪,快如闪电,狠辣绝伦,是要彻底废掉楚枫的修为,生擒活捉!
就是现在!
在凌川爪风及体的刹那,楚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波澜彻底消失,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决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体内,那枚早已黯淡、布满裂痕的暗金混沌元丹,被他以意志强行催动,疯狂逆向旋转!早已枯竭的经脉深处,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精血,被毫不留情地抽取、点燃!与此同时,他不再压制怀中那三块玄天碎片的微弱共鸣,反而将自身这股决绝赴死、燃烧一切的意志与破碎的剑魂,尽数灌注其中!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暴烈血气、破碎剑意、以及混沌湮灭气息的奇异波动,轰然自楚枫体内爆发!他周身毛孔瞬间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瞬间被一层黯淡、却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血光包裹!
血遁术!改良版——融入了玄天碎片一丝破灭道韵与自身不屈剑魂的血遁术!
“什么?!”凌川瞳孔骤缩,抓出的手爪猛地顿住!他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油尽灯枯的状态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如此暴烈、速度如此恐怖的气息!这绝非寻常遁术!
就在他惊愕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唰!
那道被暗红血光包裹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陨星,又像是燃烧最后生命的飞蛾,以一种完全超越了筑基修士、甚至隐隐触摸到金丹门槛的恐怖速度,骤然从原地消失!不是向前冲撞凌川,也不是向左右闪避,而是…向着身后那万丈悬崖,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暗裂谷,义无反顾地,投了下去!
不,不是“投”,是“掠”!血光包裹的身影,在跃出悬崖的瞬间,竟仿佛借助了某种奇异的力量,速度再次暴增,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黯淡血线,瞬间横跨了数十丈宽的悬崖裂谷,朝着对面那片黑沉沉的、起伏的山林,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残影!
凌川一爪抓空,只撕碎了那道残影和几缕逸散的血气。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山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血遁?!不对!这是什么邪法?!”他能感觉到,对方施展此法后,气息瞬间衰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付出的代价必然惨重到无法想象。但…他竟然真的在绝境中,硬生生从自己眼前,横渡断龙崖,逃向了对面!
煮熟的鸭子,飞了!
“想逃?做梦!”凌川眼中戾气大盛,再无之前的从容。对方身上秘密太多,绝不能放走!他身形一晃,也化作一道灰影,朝着悬崖对岸急掠而去,速度同样快得惊人,紧追不舍。
然而,楚枫这燃烧精血本源、融合玄天碎片道韵的亡命一遁,速度实在太过惊人。即便凌川全力追赶,追过悬崖,落入对面山林时,也只看到前方密林深处,那道黯淡血光以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稳的速度,又勉强飞遁了数十里,最终如同力竭的鸟儿,从半空中歪斜坠落,噗通一声,坠入了一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浪花、水声轰鸣的宽阔大河之中,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消失不见。
凌川追到河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河水奔腾,深不见底,夜间更是寒冷刺骨,阴煞之气弥漫。他散开神识,仔细搜索着上下游数里范围,却只感应到河水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血腥气和那奇异波动,正被急速冲淡、消散。对方的身影,如同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混账!”凌川低骂一声,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凭借强横的修为,逆流而上,又顺流而下,反复搜寻。甚至潜入河底,以神识扫描每一处礁石缝隙,水草丛生之地。
然而,一无所获。
那小子重伤垂死,又施展了那等邪异的遁术,坠入这黑水河,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就算侥幸暂时未死,也绝对撑不了多久,要么被暗礁撞碎,要么被阴煞之气侵蚀,要么被河中妖兽吞噬…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对方身上那可能涉及“古阵共鸣”和“钥匙碎片”的秘密!
凌川在冰冷的河水中搜寻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依旧毫无所获。河水奔腾,带走了所有痕迹。
他最终阴沉着脸,跃出河水,浑身湿透,却散发着一股更加冰冷的怒意。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黑水河,凌川眼中寒光闪烁。
“传令下去,黑水河下游沿岸,特别是可能靠岸的区域,加派人手暗中查访!生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骨或者遗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岸边,冷冷说道,仿佛在对暗处存在的某物下令。
随即,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朝着天墉城方向,疾驰而回。只是那背影,带着一股任务失败的恼火与对未知秘密的耿耿于怀。
而此刻,在距离坠河处下游百里之外,一处河面相对宽阔、水流稍缓的河湾。楚枫的身体,如同没有生命的浮木,在冰冷的河水中载沉载浮,随波逐流。
他脸色惨白如死人,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全身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嘴唇乌紫。在坠河的刹那,最后的意识驱使着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直含在舌下、那枚得自西域、能让人长时间陷入假死龟息状态、避免被神识探查的“龟息丹”,吞入了腹中。
丹药化开,一股奇异的冰凉气息瞬间蔓延全身,强行压制了所有生命活动,心跳、呼吸近乎停滞,体温急剧下降,与冰冷的河水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怀中那“暖阳玉”,还在散发着最后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如同黑暗深渊中,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星火,护持着他心脉最深处,那一缕几乎要散去的生机。
身体随着湍急的河水,向下游漂去,不知将去向何方,亦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