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念云居。
“厨艺大会——正式开始!”
罗念奶声奶气的一声宣布,象是敲响了一只无形的洪荒大钟。
小朋友们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一排排小摊,大人们(其实大多是大能)各怀心思地站在一旁,天上暗中的视线更是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但此刻,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先落在了——
【炸物区】。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块写着【炸鱼摊摊主】的小木牌和牌子后面那个捋着袖子、已经摩拳擦掌的少年身上。
哪咤。
……
“第一轮——”
罗念举起小喇叭,认真学着白天伏羲评委的腔调,“先由炸鱼组表演!”
她从一堆小朋友里随手点了一个:“就先从这个小弟弟开始!”
被点到的是一个朝歌来的小男孩,身上还穿着刚才“被随机传送”时的粗布衣,裤脚有泥,眼里却是遮不住的好奇。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叫狗剩。”
小男孩有点紧张,手指拽着衣角,“我们那里的人都这么叫。”
罗念想了想,很诚恳地说:“这个名字不好听。”
狗剩怔住了。
“以后你在我这里,就叫——”
她眼珠一转,“叫‘阿乐’。”
“因为吃了东西要开心一点呀。”
狗剩——不,阿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红了红,又迅速用手背擦了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好。”
哪咤看了一眼这孩子,再看一眼已经开火的灶台,火气忽然自己就压下去了七分。
“你坐好。”
哪咤一手按着锅,一手挽起袖子,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一丝,“哥给你把第一条鱼炸出来。”
他熟练地抓起一片已处理好的鱼柳,裹上神农刚刚调好的粉浆,丢进油锅里。
“刺啦——”
金黄的油花炸开,香气瞬间扑散开来。
火焰在锅底跳动,却没有一丝暴戾,全都被压制在一个稳定的范围——这是他从殷夫人那里学来的“家常火候”。
不是给敌人看的,是给家人吃的。
“翻。”
哪咤手腕一转,鱼排在油里轻盈一翻,再浮起时,已经是外酥里嫩的完美色泽。
他用勺将其捞出,甩掉多馀的油,放在一只小小的灵木盘里,谨慎地吹了两口热气。
然后,将盘子递到阿乐面前。
“来。”
“趁热吃。”
阿乐下意识伸手接过,却在接过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这盘子,和他家里那只崩了口的粗陶碗完全不同,灵木暗含温润灵气,不烫手,却能保持食物刚刚好的温度。
他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一眼眼前这个肚兜少年,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咬下第一口。
“咔——”
香脆的外壳在牙齿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鱼肉的鲜美——不带腥,不带糊,有一种连他这个从没吃过“精细菜”的孩子都能立刻认出来的“新鲜”。
最妙的是——
在这鲜香之下,还压着一股很淡、很淡的暖意。
那不是火,而是另一种暖。
——被人在意的感觉。
阿乐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下一秒,他象是怕这味道会跑掉一样,一口一口又一口,把一整块鱼排吃得一干二净,连盘子边缘沾到的一点油渍都不舍得浪费,用指头一点点抹起来舔干净。
罗念紧张地看着他:“好吃吗?”
阿乐用力点头,刚想说“好吃”,却发现喉咙有点哽。
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也从未有人,专门为他做过一块——只属于他的炸鱼。
哪咤抱着锅站在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嘛……一般般啦,也就勉勉强强。”
“我们陈塘关那边的小孩,天天有得吃。”
阿乐抬头看他,忽然扑通一声,给哪咤来了个磕头。
“谢谢你。”
哪咤被磕得一愣,赶紧伸手去扶:“哎哎哎你干嘛?!要谢去谢那边那个——”
他冲罗念努努嘴,“是她叫我来的。”
阿乐转过头,看着罗念,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
“谢谢小女王。”
罗念被叫“女王”的次数还不多,一下子还不太适应,小手在身前捏了捏,忽然郑重其事地走下台阶,走到阿乐面前。
“两件事。”
她举起两根手指。
“第一,以后不要叫自己狗剩了。”
她非常认真地看着他,“要叫阿乐。”
“你不是狗,你是人。”
阿乐眼框一热,重重点头:“恩!”
“第二——”
罗念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糖,塞进他怀里,“这一把,都是你的。”
“你要吃多少,就吃多少。”
“你要是舍不得吃,就留到以后慢慢吃。”
“但是——”
她顿了顿,“不能因为舍不得吃糖,就不敢笑。”
阿乐鼻子发酸,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可他嘴角却是弯着的。
“我……我会笑的。”
“我今天就笑。”
“以后也笑。”
哪咤在一旁看着,心里某一块硬邦邦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他突然想到,当初生下来时,所有人看着他都露出的是恐惧、忌惮、探究。
只有殷夫人,抱着他,眼里是这种“你是我的孩子”的温柔。
而眼前这个叫罗念的小女孩,看阿乐的眼神,竟然有几分和娘亲相似。
只是多了几分——
“想照顾所有小孩子”的固执。
……
“评委打分时间!”
罗念立刻换回“小主持人模式”,举着小喇叭,“三位评委老伯伯——请打分!”
伏羲捋着胡子,眼睛里似乎还闪着一丝未完全散去的水光:“味道不错。”
“非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美味,但胜在真。”
“老朽给——九分。”
神农点头:“火候合适,鱼肉鲜嫩,对小儿脾胃无害,略带一丝灵力,可补气血。”
“九分半。”
轩辕想都没想:“十分。”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不是给鱼,是给那孩子笑得出来这一点。”
罗念眨眨眼,小手飞快算了一下——当然算不出来,只好直接下结论:
“那就是——非常非常高分!”
她抓了一颗最大的大糖果,郑重地塞到哪咤手里。
“这是奖励!”
哪咤愣住:“给我的?”
“当然啊!”
罗念理所当然,“你让阿乐笑了呀。”
“虽然他自己也很努力才笑出来,这一颗糖要你们两个分着吃。”
哪咤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一眼阿乐。
两人对视一秒,下一刻非常默契地——
一起剥开糖纸,一人咬了一半。
甜味在嘴里化开。
哪咤舌尖一麻,忽然觉得——
这颗糖,好象比他早上试炸鱼的时候,任何一块鱼排都好吃。
……
炸鱼第一轮,一举把大会的气氛推上一个小高潮。
孩子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喊:
“我也要吃炸鱼!”
“我想吃那个会发光的白菜!”
“我想吃龙龙爷爷带来的东西!”
“我啥都想吃!”
罗念立刻举手,压住现场的吵闹:“排队排队!每个人都有!”
她认真地看向神农:“蔬菜区准备好了没?”
神农笑眯眯地点头:“早已准备妥当。”
他推着小车到指定摊位,自信满满地揭开布帘。
一堆颜色奇葩的蔬菜映入眼帘——
有会发光的白菜(叶子上微微闪着细碎的光点);
会摇头的箩卜(被拔出来还在地上蹦两下);
会唱歌的南瓜(中气十足地“嗡嗡”作响)……
小朋友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哇——这个菜在唱歌!”
“那个菜在那里抖,好好笑!”
“那个蓝色的西红柿我昨天在梦里见过!”
罗念举手点人:“先请——那个刚刚哭过的妹妹!”
她目光一转,就看到了西岐来的那个塾中小姑娘。
那小姑娘眼睛还红红的,显然是被先生骂哭后刚被“抓”过来的,手里还攥着一颗“不哭西红柿”。
“妹妹,你叫啥名字呀?”
“我……我叫阿音。”
小姑娘软软地说。
罗念点点头:“好听!”
“阿音,来,神农老伯伯要给你做菜吃,让你以后不容易被骂哭。”
神农哈哈一笑:“此事包在老朽身上。”
他抬手一挥,几种菜自动跳上案板——一块会发光的白菜,一个“不哭西红柿”,一截细细的“安心根”(他自己取的名字)。
菜刀飞舞,锅碗瓢盆在他手下发出悦耳的声响。
不多时,一碗色泽温润的“蔬菜汤”便端了出来,汤水清亮,却散发着一股让人心静的气息。
“喝一口试试。”
阿音小心翼翼捧过碗,吹了吹,先抿了一小口。
暖暖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象一只温柔的小手在里面轻轻揉了揉。
她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悄悄松弛下来。
“好喝吗?”
罗念期待地问。
阿音点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好喝。”
“喝这个汤的时候……”
她鼓起勇气,“我就觉得先生骂我的时候,其实也是希望我变好一点。”
“没那么难过了。”
神农眼睛一亮,忍不住感慨:
“果然,药补不如心补。”
“老朽这些年寻药寻得太多,差点忘了——原来让人舒服,未必需要多高深的药理。”
“只需要,有人愿意为你煮这一碗。”
罗念听得一知半解,只抓住重点:“那就是——神农老伯伯做菜也很好吃!”
她果断塞糖:“九分以上!”
三皇已经完全进入“评委模式”,这次给得更快——
伏羲:“九分半。”
神农:略带不好意思地自己给自己“九分”。
轩辕:“十分。”
“不给满分,也不客气。”
轩辕说完,自己都笑了:“谁让这是给孩子喝的。”
“越好,就越该给高一点。”
蔬菜组完美开局。
……
接下来,轮到了龙王敖广。
“龙龙爷爷——”
罗念已经把“龙王敖广”的称呼自动换成了这个,让敖广多年的威严在这三个字里变得象一只被揉扁的芋泥球。
“轮到你啦!”
“你带来的菜,要先给哪个小朋友吃?”
敖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圈孩子的脸。
那些脸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在期待地看着他。
他很久,没有以这种“不带恐惧”的目光被孩子们看过了。
“就请——那边那个小胖娃吧。”
他顺手一点,正指到一个来自北方小部落的小男孩。
那孩子浑身裹得鼓鼓的,脸圆嘟嘟的,看起来甚是喜感。
“你叫什么?”
“我叫——铁墩!”
小胖墩自豪地挺起胸。
罗念眼睛一亮:这个名字好听,比狗剩强!至少听着不委屈自己。
“铁墩。”
敖广抚须而笑,“你可敢吃我这一道‘银鳞清蒸’?”
“敢!”
铁墩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
【我能吃】。
敖广把食盒打开,一阵清新的香味缓缓散出。
与哪咤炸物的热烈不同,这股香味如同清风拂面,淡淡的,却令人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银鳞鱼被切成花刀,铺在特制的海盐与灵草上,表面撒着薄薄一层碎灵姜与香葱。蒸汽尚未完全散去,鱼肉自然绽开,纤维分明。
孩子们看得咽口水。
敖广自己都觉得——
这可是龙宫头号厨子连熬三夜才研究出来的“儿童款”。
“来。”
他亲自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一只小碟子里,递给铁墩,“先尝一口。”
铁墩接过来,塞进嘴里。
“唔——”
他脸上表情一开始有点微妙。
因为清蒸的味道,与他平时习惯的重盐重油截然不同,一时间竟有点“清淡”。
可越嚼,越有味儿。
海的鲜味在舌尖慢慢铺开,不刺鼻,也不腥,是一种很自然的“舒服”。
“好吃吗?”
敖广紧张地问。
铁墩想了想,伸出大拇指:“好吃。”
他顿了顿,老实补充:
“但是没有炸鱼香。”
哪咤立刻“哼”了一声,眼角得意,嘴角却压着笑。
敖广也不恼,反倒轻轻点头:“炸鱼是会更香。”
“但你吃完炸鱼,再吃这个,肚子就不容易难受。”
铁墩似懂非懂,咕噜咕噜把碟子里剩下的鱼肉全吃掉,忽然摸了摸肚子:
“哎?”
“怎么吃了这么多,还不撑?”
罗念认真点评:“这就是龙龙爷爷做菜的本事。”
“会做让小朋友吃饱饱,又不会吃坏肚子的菜。”
她仰头看敖广:“以后你在海里要是再见到小孩子,就多给他们一点这种鱼吃。”
敖广心里一震。
——以前,龙宫只会收贡,从来没想过给谁“发鱼”。
“好。”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小女王吩咐的,老龙记下了。”
“从今以后,凡有龙族管辖的水域之民。”
“若遇灾年饥荒,龙宫出鱼。”
“一是为求心安。”
“二是为求——”
他看向罗念,“不让小孩饿着。”
紫霄宫里,鸿钧捂了捂胸口。
——又多一条“龙族赈灾鱼”的规则补丁,还是自动写进去了。
“罗天,罗天。”
他轻声喃喃,“你这是……”
“逼着所有种族,都往‘给孩子发糖’那条路上走。”
“倒也……好。”
……
一轮轮的菜在孩子们欢笑声中端上来、吃下去。
姜子牙负责“糖果组”,他的活比较简单——把神农调好剂量的灵糖按比例发下去,顺便根据孩子吃糖时露出的笑容,暗暗在封神榜副本上做小小的标记:
【此人,日后需多护一护。】
【此人,有可能长成好老师。】
【此人,若被逼上战场,需多看几次。】
申公豹负责“辣椒组”,他的惨叫声时不时在会场角落响起,却每次都被小孩子的笑声盖过去。
“哈哈哈!”
“叔叔的脸好红!”
“他在喷火!好象龙!”
罗念看他被辣得眼泪直流,心疼又好笑,硬塞给他一把糖。
“以后不准再随便去害人啦。”
“要记住——”
“你的嘴,不是用来骗人家的,是用来帮我试辣椒的。”
申公豹捂着嘴,含着糖“呜呜呜”地点头,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谁再敢说“申公豹只会害人”,他就把这场“辣椒地狱体验”现场给他看一遍。
孔宣负责“摆盘组”。
一开始他觉得这活儿极其丢人——堂堂圣人之下第一人,给一群凡人菜配色摆花?
可当他按照罗念的要求,用五色神光在盘沿勾了一圈花纹,再开屏让几根尾羽掉下来变成装饰用的“羽毛丝带”时,整盘菜的“颜值”瞬间飙升。
小朋友们发出一阵阵惊叹:
“哇——好漂亮!”
“像天上的云!”
“像星星!”
孔宣背后的蝴蝶结一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他的五色神光,除了“刷人家法宝”,还能用来“装点人家的饭桌”。
这种用法,让他的“道”,隐隐摸到了一条别样的路。
——不是“破坏”,而是“美化”。
……
天色渐渐偏西。
念云居的空地上,一片满足的氛围。
孩子们或蹲或坐,脸上都沾着汤汤水水、油油渍渍,肚子鼓鼓的,有的已经撑得打起了小嗝。
“嗝——”
阿乐打了一个小嗝,拍了拍肚子,“好饱。”
旁边的阿音抱着空碗,眼睛亮晶晶地说:“我觉得……我可以回去念书了,不怕先生了。”
铁墩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严肃:“我决定了,以后我要学做饭。”
“如果打不了仗,就给别人做饭吃。”
那些本该在“劫数”里瑟瑟发抖的小小心灵,在这一刻,都被一顿饭、一颗糖、一碗汤,轻轻暖了一下。
“今天的菜,都好好吃!”
罗念站在台子上,张开双手,好象要把全世界的小朋友都抱进来:
“谢谢所有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
“大家都辛苦啦!”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桌子那边的三皇:
“现在——”
“到了最重要的环节。”
“要给今天的‘最佳厨师’发奖!”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喊起来:
“炸鱼哥哥!”
“菜菜爷爷!”
“龙龙爷爷!”
“发糖爷爷!”
“辣椒叔叔也要发一个‘不怕辣大奖’!”
三皇对视一眼,互相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一句无声的话:
【我们当皇帝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伏羲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正准备照着罗念昨天写的小纸条——“评委发言参考稿”——念两句。
就在这时。
罗天忽然抬头,目光看向遥远的高天。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夫君?”
云宵立刻察觉到他的变化。
罗天淡淡一笑:“没事。”
“只是有几只——”
“以为自己站得很高,就可以在宴席外指指点点的苍蝇。”
“该,打一下了。”
念云居上空,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背后,不是混沌,而是——一座高高在上的殿宇虚影。
凌霄宝殿。
以及,在更远、更朦胧之处,一缕若有若无的圣人气机,正小心翼翼地延伸过来,试图“观察”,同时又不敢过于接近。
“恩?”
鸿钧的眉头微微一皱。
还不等他反应,一道慵懒却无比冷峻的声音,已经跨越了所有距离,自念云居响起,直震紫霄宫与凌霄宝殿:
“哪位。”
“在我女儿吃饭的时候。”
“还想着——”
“算计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