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念云居。
今日的念云居,比往常任何一天都热闹。
海风照旧从远处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却被岛上一股股混杂的香气压了下去——炒菜的香、炖汤的香、烤肉的香、灵果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简直象是把整个洪荒的灶台都搬到了这一处。
院子前的空地,被罗念“规划”成了一个简易的“市集”。
一排排小摊位整齐排列,每个摊位上都挂着一块用木板刻的小牌子——字体依旧歪歪扭扭,却写得极为认真:
【蔬菜区】
【汤羹区】
【炸物区】
【甜点区】
【辣味试吃区(危险)】
【摆盘艺术区】
【负责被摸区】
最后那一块牌子,挂在一张软软的大毛毯上——毯上已经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萨摩耶”,正是妲己,此刻正强装镇定,尾巴却不争气地摇得飞快。
“念儿。”
云宵蹲在女儿旁边,将一块小木牌挂到她胸前,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总评委兼主办】
“你今天是大会的主人。”
“所有人都要听你的。”
罗念低头看了一眼,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爸爸也要听我的吗?”
“当然。”
罗天站在不远处,懒懒地倚着南天门——哦不,现名“罗念儿童乐园总大门”,嘴角带笑。
“只要不涉及‘毁天灭地’级别的要求,爸爸都听你。”
“那……”
罗念立刻举手,“今天不许安排下午午睡好吗?我要从早吃到晚!”
云宵失笑:“这就不行了。”
罗天点点头:“午睡是底线,法则可以改,身体不能乱来。”
罗念“哦”了一声,想了想:“那就午睡前吃、午睡后接着吃!”
这个要求,立刻被批准。
……
“嗡——”
一道奇异的涟漪从岛屿边缘荡开。
那是罗天稍早布下的“临时空间锚点”,凡是被邀请,且真心想来者,只需在心中应诺,便可被这股力量牵引而来。
最先落下的,是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哪咤哥哥到——!”
罗念双眼一亮,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远处天边,一团红光疾射而来,仿佛一颗拖着尾焰的流星。
“唰——”
红光在念云居上空猛地一顿,瞬间收敛。
一个扎着双髻、身穿绣着火焰图案肚兜的小少年,脚踏风火轮悬在半空,手里照例抓着他那口跟他人几乎一样高的大铁锅,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
火光映着少年眉目,英气逼人,又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不服气。
“哪咤?”
孔宣背着大蝴蝶结,站在一旁看热闹,眯眼打量——这股气息,确是天胎神魔之属,火性极阳。
但——
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那股“躁烈”,被一种奇怪的“烟火气”压下了不少。
就象是原本能烧穿天庭大门的天火,被硬生生按进了一口锅里。
“哇——”
罗念仰头看着天上那个踩着“会发光轮子的哥哥”,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好奇。
“爸爸你看!他的鞋鞋会冒火!”
“那不是鞋,是风火轮。”罗天淡淡纠正,“不过本质差不多。”
“就是不太适合在家里踩。”
“会把地板烧坏。”
哪咤从空中落下,脚尖刚一离开风火轮,火焰就自动收敛,化作一缕缕温暖的气息钻入地下,没有在念云居内留下半点炭痕。
——这是他刚刚在空中被某个看不见的规则轻轻“摸了一把”的结果。
“第一次来人家地盘。”
那股规则气息似乎在他耳畔响起,“别踩坏我女儿的草。”
哪咤当时愣了一瞬,只能——老老实实配合。
此时落地,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前的小女孩。
花环、裙子、小木牌、小蛇手环。
比他想象中,还要……更象个“小不点”。
他本来准备的那套“老子谁都不服”的台词,忽然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你就是——”
哪咤挠挠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一点,“罗念?”
“对!”
罗念很大方地向前一步,小手叉腰,自我介绍:“我叫罗念!你也可以叫我念念!”
“你是哪咤哥哥?”
哪咤被叫“哥哥”的瞬间,有那么一点点飘飘然。
——他平时要么被叫“哪咤三太子”,要么被骂“小畜生”,被人这么正正经经地喊“哥哥”,还是头一次。
“咳。”
他用力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把手里的大锅往旁边一放,“我来参加你这个什么……厨艺大会。”
“这是报名费。”
说着,他把布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一大堆色泽金黄、已经处理好的鱼片、虾仁、贝肉滚了出来,还有几只奇形怪状的海怪腿,明显是他一路从陈塘关切切切、剁剁剁搞出来的食材。
罗念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多鱼鱼!”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一堆灵气十足的海货,口水差点要流出来。
“你做菜好厉害!”
“我昨天梦到你炸鱼,好香的!”
哪咤被她这一夸,胸口立刻挺了三分:“那是当然!”
“这可是我连续练了三天半的成果!我娘说现在已经有点师傅的味道了!”
后面那句“虽然偶尔还能把自己炸黑”他没敢说。
“那好!”
罗念认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五个很大很大的字:
【炸物区摊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炸鱼总负责人】
她双手举过头顶,郑重其事地递给哪咤。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厨艺大会的【炸鱼摊摊主】啦!”
“你负责——”
她手指一指,“所有鱼类、虾类、蟹类、章鱼类、长得象鱼但不是鱼的东西,只要可以吃的,都给我炸成好吃的!”
哪咤:“……”
他看着那块牌子,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自己堂堂天生神灵,竟然被发了一个“炸鱼摊主”的工牌?
可抬头一看,小女王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小金蛇也在手腕上绕来绕去。
哪咤深吸一口气,手一伸,把牌子抓了过去,砰地拍在自己胸口上:
“行!”
“既然是你给的,那我就当!”
“今天——”
他高高举起那口大锅,豪气干云,“让整个洪荒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炸鱼!”
……
“唉……”
不远处,姜子牙拄着拐杖,远远看着哪咤那副“我要炸出天地道理来”的模样,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孩子……火气没改多少。”
“但至少知道拿锅,不是一味砸人。”
他身边,一个戴着兽皮披风的老者静静立着,正是姬昌。
姬昌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笑道:
“火气重一点,也好。”
“至少在孩子面前,他会收。”
“在大人面前,火气重一些,方便替别人挡灾。”
姜子牙哈哈一笑:
“文王果然是……伯伯中的伯伯。”
姬昌摆摆手:“伯伯是什么?”
姜子牙:“……”
——算了,解释不过来。
……
“嗡——”
又一道光芒落下。
神农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木车,车上堆满了颜色古怪的灵菜灵果——紫色的胡萝卜、蓝色的西红柿、会发光的白菜、会自己抖叶子的香菜……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座五彩小山。
“老朽神农——”
他笑眯眯地喊道,“前来报到,当个菜农兼厨子。”
罗念立刻跑过去,抓起一根蓝色西红柿,看着好奇:“这个能吃吗?”
神农正色道:“能。”
“只是……掉色。”
“掉色???”
罗念一愣,捏了捏,手指立刻被染成了浅蓝色,一时觉得好玩,又有点嫌弃:“这不就变成小蓝手了吗?”
神农含笑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为她擦干净,嘴里却认真解释:
“这西红柿本是老朽试种的一种‘情绪菜’,吃了之后,能让哭过的小孩心情变好一点。”
“蓝色只是外表。”
“真正有用的是里面那一点——甜。”
罗念“哦”了一声,小嘴一张,咬了半个。
果汁喷甜,眼睛里都亮了:“好甜哦!”
“那它就叫——”
她想了想,郑重宣布,“叫‘不哭西红柿’!”
神农一愣,随即笑得眼睛都眯了:
“好。”
“以后它就叫这个名字。”
“凡是哭过的小孩,都可以吃一颗。”
……
“道友,请留步——”
伴随着熟悉的开场白,一个人影被神农从后院硬拖到前院。
申公豹整个人都是麻的。
他嘴唇还在微微颤斗,显然刚刚又试了一轮“爆辣回魂椒特别版”,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话说好——”
申公豹哆嗦着看着空地上的小摊牌,“我只是来封神蹭机缘的,怎么变成你们辣椒组组长了?!”
“因为你抗辣。”
神农笑眯眯,“凡人吃一口就要被送去见阎王,你吃十口还能骂娘。”
“说明你天生适合这行。”
申公豹:“……”
“而且——”
神农指了指罗念,“小主现在需要知道,什么样的辣椒,对小孩来说是‘刚刚好’。”
“你要是被辣哭了,那种就不能给小孩吃。”
“你要是还能笑,就可以放一点点。”
罗念点点头,认真补充:“叔叔你被辣哭没关系,我会给你糖吃。”
申公豹鼻子一酸,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以前挨打挨骂,没人给他糖。
现在被辣得吐魂,竟然有人说“会给糖”。
那颗早已习惯于“被当棋子”的心,在这一刻,悄悄软了一点。
“好吧。”
申公豹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叹:“道爷……认命了!”
“谁让你是罗念小主呢。”
……
“师兄师兄——你说我们这么来吃饭,会不会被说成‘贪吃违戒’?”
念云居外围的虚空中,两道朦胧人影悄悄浮现。
却不是圣人,也不是龙王,而是两名天兵装扮的天将。
他们身上的铠甲看起来与普通天兵无异,但那隐藏不住的神力波动,却明显比寻常天兵高出一个档次。
“闭嘴。”
其中一个略显憨厚的天将轻咳一声,“太白金星说了,我们是‘下界考察民情’,顺便‘监督人女王的厨艺大会是否对天条有冲撞’。”
“这叫工作。”
“不是贪吃。”
另一人小声嘀咕:“可他给我们的‘差旅补贴’里,怎么还有一张‘糖糖节体验券’?”
“……”
这二人,正是被玉帝暗暗派来的——哪咤的“老熟人”:托塔天王李靖的“外援候补”。
只是此刻,他们还没决定要不要现身,只敢躲在云头上看。
“轰——”
就在他们尤豫时,远处海面忽然掀起一片冲天巨浪。
一条巨大的青龙,自浪花中探出头来。
但它并没有摆出昔日龙族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老老实实压低龙首,乖乖化作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子,老老实实地抱着一只……大食盒。
“东海龙王敖广,携家厨,前来给小女王送菜。”
他远远拱手,姿态躬敬得几乎让天兵天将看不下去。
“老龙……”
云宵轻声一笑,“也知道给孩子送饭了。”
罗天淡淡看了一眼,随口抬手一引。
“来就来。”
“把排场收一收。”
“别吓着我女儿。”
敖广只觉得身边一空。
他原本带来的随从、虾兵蟹将、龙女龙孙,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拦在了岛外,只剩他一个人和那一只沉甸甸的食盒轻轻落在院前。
罗念好奇地跑过去:“这位白胡子爷爷是谁呀?”
敖广一听,连忙把胡子往回捋了捋——他自觉自己龙须还算黑亮,只是压力太大时偶尔有几根银丝。
“咳。”
“老龙敖广,见过小女王。”
他虚虚弯腰,把食盒双手奉上。
“听闻小女王今日办厨艺大会,老龙不才,特来献上一道小菜。”
罗念眨眨眼:”你是龙龙爷爷?”
敖广:“……”
——这称呼,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你这盒里装的是什么?”
罗念凑过去闻,食盒上锁着一层淡淡的水纹禁制,很显然是为了保温保鲜。
“是……嗯……”敖广脸色微微一僵。
说是“龙宫秘制菜”吧,龙宫的老配方最近被他打回修改;说是“新研发”,他又怕被说“拿孩子试菜”。
纠结半晌,只能如实道:
“一道清蒸银鳞鱼。”
“鱼是海中常见小鱼,非龙族血脉,只是老龙看人族多以油炸、重咸方式食用,恐伤小儿脾胃,便命厨子试着以清蒸方式保留其本味。”
“若小女王不喜……”
罗念已经忍不住伸手了:“我先尝一口!”
她刚要打开食盒,突然想到了什么,小手一顿,扭头看罗天。
“爸爸。”
“今天这么多叔叔伯伯来做菜,光我一个人吃不过来。”
“是不是要找一群小朋友来帮忙?”
罗天微笑点头:
“这是当然。”
他抬眼,淡淡望向远处某几个方向。
朝歌、西岐、陈塘关、人族其他聚居地……凡被他标记过的“重点观测点”,都在这一刻,被一道轻柔的规则之光轻轻触碰。
“凡是心中曾期待过‘糖糖节’的小孩。”
“凡是因我的女儿而少挨一顿骂、多吃一颗糖的小孩。”
“若真心想来,就来吧。”
“今日——”
“东海请客。”
……
朝歌城,一户普通人家。
一个小男孩正在帮母亲洗碗,听见街上载来“糖糖节”的传言,忍不住偷偷望向东边的天空。
“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他只是小声地想了一句。
下一瞬。
手里的木碗一轻。
他一愣,抬头时,眼前的破旧屋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和一座让人眼花缭乱的巨大门户——
【罗念的儿童乐园】
门下,一个戴着花环的小女孩正对他笑。
“欢迎光临!”
……
西岐、一座乡村学塾里,一个被先生骂哭的小女孩正在悄悄抹眼泪,嘴里含着不哭西红柿;陈塘关,一个帮母亲摘菜的小姑娘正在偷吃哪咤炸剩下的鱼排。
这一刻,只要心里闪过一句——
【要是能去糖糖节就好了……】
下一瞬,一个个身影就以各种“柔和又不吓人”的方式,被送到了念云居的空地边缘。
有的小孩从云朵滑梯上“嗖”地一滑下来;有的从一朵泡泡里钻出来;有的则是从一扇画着糖果的门后面探出头。
“哇——这里好漂亮!”
“好香啊!”
“好多大哥哥大姐姐,还有好大的狗!”
罗念看着一张张或稚嫩、或拘谨、或兴奋的小脸,心里满足得快要炸开。
“爸爸。”
她握紧罗天的手,仰头认真地说:
“今天——”
“我要让所有来这里的小朋友,都吃饱饱。”
“不许有人饿肚子!”
罗天低头,看着她那双认真得近乎严肃的小眼睛,缓缓点头。
“好。”
“爸爸替你记下这一条。”
“从此以后——”
“大劫之中,凡被你召来的小孩,皆不入‘饿死’一劫。”
“除非他们自己乱跑不吃饭。”
这句话,轻轻说出,却在天地间刻下了一道谁也不敢轻易擦掉的痕迹。
紫霄宫内,鸿钧猛地睁开眼,嘴角抽了抽。
——他刚想改一改“饥荒劫”的参数,发现那一截参数栏上,已经被一个笑脸小人儿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下面写着:
【小朋友不准饿死。】
鸿钧:“……”
“既然你写了。”
“那就照着办吧。”
他叹了口气,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这个“天道总管理员”,已经从“主程序”退化成了“客服”。
……
念云居。
孩子们陆续落定。
有的被安排坐在小椅子上,有的干脆坐在草地上,一双双眼睛兴奋地看着四周冒着香气的摊位。
“欢迎各位小朋友——”
罗念举着小喇叭,站在台子上,奶声奶气地宣布:
“参加第一届‘罗念厨艺大会’!”
“今天的规则是——”
“想吃什么,可以举手!”
“好吃的,要给掌声!”
“如果吃到不好吃的,要诚实地说出来!”
“然后——”
她转身,对哪咤、神农、敖广、姜子牙、申公豹、孔宣等一众“厨师组长”大声道:
“你们——”
“加油!”
“谁做的最好吃,我就给谁发最大的糖!”
她挥了挥手。
小金蛇手环在她手腕上闪铄金光,仿佛敲响了一记无形的锣。
“厨艺大会——”
“正式开始!”
整座念云居,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而天庭、紫霄宫、西方教、四海龙宫、截教金鳌岛……所有高高在上的视线与气机,也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这一座小岛上。
——他们在看一个小女孩如何“办一场吃饭的聚会”。
却不知道。
这一场仿佛“儿戏”的大会,将彻底改变洪荒众生对“力量”、“慈悲”、“封神”、“命运”的理解。
从“谁坐得高”,变成——
“谁,真正让孩子笑得开心。”
罗天负手而立,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
“诸位圣人、神王、龙君——”
“你们布局的时代。”
“正式结束。”
“接下来——”
“轮到我女儿——”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