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海边,晨雾已散。
海风卷着炸鱼的香味,直往岸上扑。
哪咤一手举着大勺,一手叉腰,站在简易灶台前,头发被油烟熏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一小块面糊,却丝毫不在意,只盯着锅里的鱼排颜色变化。
“火候要到——”
他学着殷夫人平日里说话的调子,低声嘀咕,“外面金黄金黄,里面还要嫩。”
旁边的敖丙则是满脸复杂。
他堂堂西海三太子,披着龙鳞甲、踩着浪花来,心里预演过无数次“震怒”、“冷笑”、“喝问”的台词,却从未想过,会被一口铁锅夺走全部话语权。
——尤其是那锅里香得离谱的味道。
“咕嘟……”
敖丙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哪咤立刻听到了,嘴角一咧:“你看,你都饿了。”
“谁、谁饿了!”敖丙脸一红,强撑着傲气,“本太子是被这油烟……呛到的!”
“呛到肚子里去了?”
哪咤翻了个白眼,“你要真吓得不饿,那也是本少爷的本事。”
姜子牙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
“呼——呼——”
他拄着拐杖,大口喘气,一手还死死护着怀里那卷封神榜,生怕一路颠簸掉下去。
“二位小友……且慢动手。”
姜子牙勉强直起腰,挤出一脸和善的笑,“天道有言:‘打架之前,先吃饱饭。’”
哪咤眼睛一亮:“真有这句话?”
姜子牙一本正经:“有——是我刚刚加的。”
哪咤:“……”
敖丙:“……”
“咳。”
姜子牙把咳嗽当做掩饰,顺势往锅边挪了一步,“让老夫……先试试火候。”
哪咤不疑有他,大大方方地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鱼排,放在竹盘里递过去:“老爷爷你尝!”
这鱼排是用刚才被他一勺砸晕的海鱼做的——不是龙肉,至少在敖丙眼里,这一点很重要。
姜子牙接过来,先闻了闻。
外焦的香气中,隐约有一丝干净的火焰味,带着少许稚嫩的控制痕迹——哪咤显然火候掌握得还不够圆熟,但胜在真诚。
“入口。”
他轻轻咬下一口。
鱼肉外层酥脆,内里却不可思议地保持了多汁的口感,齿间还伴着阵阵海潮的鲜味。
最妙的是——
火气重的部分,被一种很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清凉力”压了下去,不至于上火。
姜子牙眼神微亮。
“好。”
他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
哪咤挑眉:“当然好!我可是练了三天呢。”
“只练了三天?”
姜子牙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的天分,简直要把他这个“修炼了几十年经书”的老家伙气死。
敖丙看他吃得有滋有味,再也绷不住了。
“咳。”
他假装不经意地偏过头,“老先生,吃鱼时礼当均分,你一个人吃……似乎与天道不合。”
“是是是。”
姜子牙笑得眯起了眼睛,“这就不合了。”
哪咤立刻接话:“那你就承认自己想吃不就完了?”
敖丙被戳破心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牙道:“本太子……确实想尝一尝,这凡人的手艺,到底有何特别。”
哪咤眼睛一弯,利落地夹起一块鱼排,递过去:“来,先声明,吃我一块鱼排,今天就不能跟我打个你死我活,只能打个你疼我不疼。”
敖丙:“……”
——这是什么歪理!
然而……那块金黄酥脆的鱼排就近在眼前,他再傲慢,也不是圣人,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入口的瞬间,敖丙瞳孔轻轻一震。
——好吃。
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念头:
——完了,今天气势全无了。
“二位。”
姜子牙见气氛缓和下来,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轻轻抚着那卷封神榜副本,仿佛在安抚一本容易被“写错字”的帐本。
“老夫姜尚,奉……咳,奉某位‘小女王’的意来。”
哪咤一愣:“小女王?”
敖丙倒是反应更快:“可是最近海族流言中说的那位……人道小女王?”
在龙宫,近来关于东海的传闻不绝于耳——什么“南天门被搬走”,“四大天王被拉去开演唱会”,“雷声被关小免惊扰小朋友”,总之听起来玄而又玄。
而所有传闻的内核,似乎都围绕着一个名字打转。
——罗念。
“不错。”
姜子牙点点头。
他心念一动,袖中暗暗掐起手印——并不是他要起卦,而是封神榜上某处,有一枚粉色笑脸印记在跳动。
那是罗念之前在“哪咤厨”旁画下的笑脸。
“那位小女王陛下,最近在收集‘好吃的东西’。”
姜子牙尽量用通俗一点的说法,“她说,封神量劫太吵、太乱,许多小朋友会害怕。”
“所以想先找几个人,把‘好吃的饭菜’这件事做好。”
“至少——”他看向哪咤,“让孩子们在难过的时候,还能吃到一口热乎的。”
哪咤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学做饭”,会和什么“封神”、“人道”、“小女王”扯上关系。
他只是单纯觉得,殷夫人做饭很辛苦,哪怕自己天资异禀、注定要打打杀杀,也应该多分担一点,免得她太累。
“我练菜,是因为——”
哪咤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嘀咕,“我娘每次给我做饭,都舍不得吃,先让我吃饱。”
“有时候,我看她自己只吃一点点菜,就喝水,我就觉得……”
“很不爽。”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个词:
“很难过。”
姜子牙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这小子心思,比他外表表现出的粗鲁要细腻太多。
“所以你学做饭,是为了让你娘多吃几口。”
姜子牙轻声道,“那位小女王陛下听了,大概会很喜欢你这样的故事。”
哪咤哼了一声,没回答。
但耳朵却红了。
“那……她要我干嘛?”
哪咤抬起头,目光灼灼,“你刚刚说,她在收集‘好吃的东西’?”
“难道是想让我去她家开饭馆?”
姜子牙:“……”
——你倒是想得挺远。
“倒不至于让你现在就搬家。”姜子牙忍笑,“她只是……在封神榜上,给你画了一个位置。”
哪咤皱眉:“什么破榜?听起来就不好吃。”
“她给你写的名字是——”
姜子牙刻意顿了顿,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灶火英灵’。”
哪咤:“……”
“将来封神榜成,这个名号的本意,是希望——”
姜子牙看了看那卷榜,确认了小女王涂鸦旁的注解,“——只要人族烟火不断,只要还有一户人家的灶台在冒热气,你哪咤,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你可以在锅里乱打滚,但不会在劫数里被磨碎。”
这句话,让一直心底深处藏着一丝“命中注定要自我牺牲”阴影的哪咤,猛地抬起了头。
他从出生起就隐约听见了一些“天命”,什么“劫中主角”、“元神寄托”、“削骨还父、削肉还母”,各种听起来就疼的词。
他不怕疼。
他怕的是——
疼完之后,旁边没人给他递糖。
“你刚刚那道菜。”
姜子牙认真看着他,露出一丝老者特有的温和笑意,“在老夫看来,火候未全熟,道心却很真。”
“这封神量劫会死人。”
姜子牙没有避讳,“但若是没有象你这样的厨子,死的人,只会更饿。”
哪咤沉默了。
敖丙在旁边,默默吃完第二块鱼排,忽然感慨了一句:
“吃饱了,才有力气被打。”
哪咤:“?”
姜子牙:“?”
敖丙立刻正色:“本太子只是在做一个比喻。”
“只是……若非今日被你这凡人之菜惊到,我也难想到——龙族这些年,慷慨赴死的勇士很多,却甚少有人,认真想过‘小龙崽们有没有吃饱’这件事。”
哪咤撇撇嘴:“那你们龙宫菜一定很难吃。”
敖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冲过去给他两枪的冲动。
“姜老先生。”
他看向姜子牙,“你想让他成为‘灶火英灵’,那龙族呢?”
“我们是来讨要说法的。”
姜子牙笑了:“你们刚刚,不也吃了鱼排?”
敖丙:“……”
哪咤举手:“老爷爷,我可以给他们做一锅龙宫版‘糖醋鱼’。”
姜子牙连忙按住他:“不许吃龙肉。”
哪咤不服:“那我以前不是没少揍——”
话说一半,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隐约感觉到某个方向,有一股让他本能畏惧的气息轻轻扫过——好象一个很不喜欢“浪费食材”的人,正在远方看着他。
“咳。”
姜子牙权当没看见他刚才的眼神变化,转而看向敖丙:
“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敖丙拱手:“先生请讲。”
“你们龙族,历来掌风雨,受人供奉。”
姜子牙缓缓道,“可这世道,要变了。”
“未来的雨,会管着不能吵醒小孩。”
“未来的雷,会注意音量。”
“未来的节日,会专门为孩子设立。”
“人在变。”
“若龙族不变,将来怕是难以在这方天地间,继续做那个只知‘收贡’的角色。”
敖丙沉默。
姜子牙一指哪咤:“眼前这个孩子,火爆、冲动、爱打架。”
“可他学做菜,是为了让他娘多吃几口。”
“若你龙族也能学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四个字:
“多为小的想。”
“那在那位小女王的榜上,你们龙族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敖丙看着姜子牙,又看了看哪咤,目光复杂。
良久,他长吐一口气:
“……本太子领教。”
他再看向哪咤时,眼里多少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同一代少年”的惺惺相惜。
“你今天揍我的巡海小将,这笔帐,本太子记着。”
哪咤正要炸毛,他又补了一句:
“但今日你这道菜,本太子也记着。”
“有朝一日,若真如先生所言,天下大变……”
敖丙抬头,看向海天交界处。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照亮远处看不见的东海某个方向。
“本太子也想见见那位小女王。”
“看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哪咤撇嘴:“先排队,我还没见过呢。”
姜子牙:“……”
——你见你还得跪着叫“主子”,不见也罢。
……
西岐,夜。
天色如墨,星河璨烂。
姬昌在梦中,忽然置身一片无边星海。
周围的星辰不是冷冰冰的光点,而是一个个带着情绪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本以为这是某位圣人施展的“星象示梦”,正要拱手行礼,头顶突然垂落一条软软的缎带。
“啪叽”一下,挂在了他头上。
“……”
姬昌愣住了。
他伸手一摸——是一条粉粉的、软绵绵的带子,上面还别着一块小牌子。
【伯伯专用】
【禁止熬夜】
两行稚嫩的小字,歪歪斜斜地写在牌子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星河突然一分。
一个踩着小星星、头戴花环的小女孩,从远处一步三跳地跑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一条小金蛇、一只吐泡泡的小怪兽、一只背蝴蝶结的大孔雀,还有一团白毛汪星人,在星星之间蹦蹦跳跳。
“伯伯好!”
小女孩抬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姬昌一怔,下意识也弯下腰,向她拱手:“姑娘贵安。”
他堂堂西伯侯,这一生俯视众生惯了,可在这笑脸面前,不知为何,腰弯得比谁都自然。
“你就是……姬昌伯伯吗?”
小女孩托着腮,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太公说你是一个很会算卦、很会疼儿子的伯伯。”
姬昌心头一震。
——“太公”。
他隐约想到了渭水边那个垂钓老人,“姜尚”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你是……罗念小女王?”
“我叫罗念!”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你可以叫我念念。”
“以后等我长大一点,说不定还可以去你家玩。”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星星立刻“哗啦啦”地挪动了一大片,拼成一个丑丑的字:
【西岐分园】
姬昌:“……”
他只觉得自己数十年研读的“河图洛书”、“阴阳五行”,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大字砸得七零八落,却又莫明其妙地,觉得很顺眼。
“伯伯家里的小朋友多吗?”
罗念很认真地问他,“有没有很多很多象我这样大的?他们会不会被大人骂、被大人打、被逼着读好多好多好多书?”
她每问一个“多”,星空里就闪铄一下,似乎在为她强调语气。
姬昌苦笑。
他一生治民,当然知道——天下哪有那么多“顺遂的童年”。
“小女王。”
他还是用了这个称呼,“人间多有不公之事。”
“有人生来便做王,有人一生为奴。”
“有人自幼读书,有人未识一字。”
“你想让所有的小孩,都过得一样快乐,怕是……”
“当然做不到啦。”
罗念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姬昌一愣。
“我知道做不到。”
她眨眨眼睛,“爸爸说,连他也做不到让所有人都一样开心。”
“但是——”
她伸出小手,虚虚一划。
星空中,有几颗星悄悄亮了一点点。
“可以让更多一点点的小朋友,比以前更开心一点点。”
她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地说:
“这样就很厉害啦。”
这句话,象一柄柔软却坚韧的剑,轻轻刺穿了姬昌心底某块一直裹着“现实”、“天命”、“大义”的地方。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伯伯家里的小朋友,能不能也来参加‘糖糖节’?”
罗念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他,“那天,我会让爸爸在你们那边也种糖果树,让他们也能吃到糖。”
“不过——”
她抬起一根手指,“伯伯要答应我一件事。”
姬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请讲。”
“以后你当大王的时候——”
罗念也不知道“西伯侯未来会不会当王”,她只是凭借直觉这么说,“遇到要打仗的时候,要把小朋友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不要让他们看见太多血。”
“如果不得不做很难过的决定……”
她的声音轻下来一点,“做完之后,要记得抱抱他们,说一句‘对不起’。”
“还要——”
她想了想,“发糖。”
“很多很多糖。”
姬昌怔怔地看着她。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问过自己:
——若真有一天,殷商失道,周取而代之,我手下士卒、对面的敌军、山野的百姓,该死多少人,才能换来所谓“天下太平”。
他从来没问过:
——那这些人里,有多少孩子会哭。
“你……”
他喉咙有些干,“你觉得,这样的‘王’,算不算好王?”
罗念眨眨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
“会发糖的伯伯,就是好伯伯。”
“会照顾小朋友的大王,就是好大王。”
“哪怕有时候要做坏坏的事情,至少要知道——做完以后,要花很多很多年,帮那些哭哭的小朋友‘把眼泪擦干净’。”
姬昌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深深躬身,向这踩着星星的小女孩行了一个郑重的长揖。
“姬昌——受教。”
……这一拜,不拜天,不拜圣,只拜那一颗还未被现实碾碎的“童心”。
“伯伯再见!”
罗念朝他挥挥手,“等你家分园建好了,要记得给我寄糖!”
她话音未落,整片星海突然向后倒退。
姬昌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回到西岐灵台之上。
身后风声轻响。
“父侯。”
伯邑考担忧的声音传来,“您又梦到什么了吗?方才小臣远远看见,父侯长跪不语。”
姬昌缓缓站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没有带子,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
他望向东方,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伯邑考。”
“在。”
“你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德’?”
伯邑考沉吟:“仁义礼智信?”
“那只是对成年人的说法。”
姬昌缓缓摇头,“对天,对地,对神,对鬼,都是这一套。”
“可对孩子——”
他望向城中某个方向,那里有许多孩童正在街巷间追逐,笑声清脆。
“最简单的德,就是——让他们不用太早懂这些字。”
“只要知道‘快乐’两个字就够了。”
伯邑考静静听着,心中某个地方也轻轻被触动。
姬昌忽然转身,拍了拍他的肩。
“去请太公。”
“告诉他——”
“姬昌愿助那位小女王,在西岐开第一座‘儿童分园’。”
伯邑考张大了嘴:“……分园?”
“对。”
姬昌笑了。
“让天下人知道——”
“有一天,不是为了祭天、祭祖、祭神。”
“而是——为了让孩子放假,吃糖。”
……
东海,念云居。
罗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挂着笑意,呢喃了一句:
“伯伯会发糖了。”
罗天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睡颜,轻轻伸手,将她乱糟糟的刘海拨开。
他抬头,遥望着遥远的西岐与陈塘关方向。
“一个在灶台前练火。”
“一个在梦里学德。”
“封神量劫的两根小骨头,终于开始长肉了。”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却极具压迫感的笑意。
“接下来——”
“该轮到‘老骨头’们,学着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