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滨,西岐。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河边小草上挂着晶亮的露珠。姜子牙的小草庐里,却已经烟气缭绕——不是锅烟,而是卦气。
“咳咳……咳!”
姜子牙一边挥手扇散面前浓郁的青烟,一边心疼地看着案几上的龟甲和竹签。
“天机也会被熏糊的啊……”
他刚刚连续起了三卦。
第一卦问“封神大势”,卦象刚成,中央就蹦出一个花环笑脸小人儿,踩着一条小金蛇跳舞,顺手用蛇尾把“杀伐”两字抹成了“发糖”。
第二卦问“西岐祸福”,卦象中本该出现兵戈车马,结果画面一转,变成一群小孩在糖果树下追逐打闹,头顶挂着一条“罗念儿童乐园分园筹备中”的横幅。
第三卦问“下一个该动的人是谁”。
这一次,画面总算正经了一瞬。
——陈塘关。
卦象里,一座城池临海,浪花翻卷,远处隐约有龙影翻腾。
城中,一个扎着总角发髻的小少年,赤着脚,腰间围着围裙,手里挥舞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油花四溅;而他另一只手,则顺手柄一只蹦上灶台的海妖按回去,像按一条不听话的鱼。
那少年眉目英挺,却带着几分天生的煞气,眼睛里的火,跟锅底的火一样旺。
【小注释:脾气臭,但做菜很好吃。】
【追加备注:还蛮帅的。】
这一行小字,以极其熟悉的歪歪扭扭字体,缓缓在卦象边缘浮现。
姜子牙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脾气臭……做菜好吃……还蛮帅?”
“这是什么鬼卦辞?!”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封神榜副本,小心翼翼地摊开。
金光闪铄,榜面依旧大半空白——他还没正式往上填过谁的名字,只是在罗天提出“先绕一圈小女王的涂鸦”的要求之后,在某些位置多画了几道暗记。
然而——
在榜单的一角,一个小小的卡通小人儿已经先他一步占了位置。
那小人儿扎着两个小揪揪,身罩围裙,一手举锅,一手掐腰,脚下画着一堆被打扁的章鱼、螃蟹、贝壳怪。
头顶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哪咤厨】
旁边再加一行注释:
【会揍坏人,也会做好吃的,要给他一把不会烫到小朋友的锅。】
姜子牙:“……”
他沉默了很久,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罢了,老夫这把年纪,终究是要给人当笔使唤的。”
“与其给某些‘只会算计’的老爷们写帐本,倒不如给一个会发糖的小女王写菜单。”
他合上榜,拄着拐杖站起,掀开草庐的门帘。
渭水边,晨光微熹。
姜子牙望着东方,喃喃自语:“陈塘关……哪咤……”
“第一笔,就从他开始吧。”
“封神,不如先封一封‘灶火’,免得天下小儿连一顿好饭都吃不上。”
说完,他提起那根看起来毫无用处的直钩长竿,顺手柄鱼篓背在肩上——虽然里面从来没装过鱼,但背上它,总觉得心里安稳一点。
“太公望!”
伯邑考远远跑来,看到姜子牙要走,连忙行礼,“先生可是要出行?”
“恩。”
姜子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替你父侯看一眼——世间还有多少‘不安稳’的小孩。”
“顺便,找一个爱打架也爱做菜的孩子,劝他别老想到处炸人,先来炸几盘好菜给天下小娃娃吃。”
伯邑考一头雾水:
“……原来封神大业,是从‘找厨师’开始的吗?”
姜子牙只是背对着他摆摆手。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
“填肚子,才有力气封神啊。”
……
东海另一侧,陈塘关。
晨光刚刚从海平线冒头,整个关城已经被一股混合着油炸香味与海水腥味的气息填满。
总兵府后院,烟雾缭绕。
“哪咤!!!”
一声怒吼震得瓦片都颤了颤。
李靖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一个黑黢黢的——嗯,表面看不出品种的球状物,脸色铁青。
“你这是做的什么菜?!”
对面,一个身穿肚兜、扎着两个小髻的少年正叉着腰站在灶台前,脸上、手上、甚至头发尖上,都沾着面粉和油点子。
他就是陈塘关总兵三子——
哪咤。
“这是——”哪咤一脸认真,“我新研发的‘天外陨石丸’。”
“外焦里嫩,一口一个。”
李靖额角青筋快要爆出来了:“外焦就算了,你这‘里’也焦了啊!!!”
一旁的殷夫人捂着嘴偷偷笑,眼里却满是心疼。
哪咤出生不久便显异相、显神通,三头六臂、脚踏风火轮的异象她都知道,可她更知道,这孩子其实心思敏感,只是天生火气太重,不知怎么收。
偏偏这两日,雷声忽然安静了许多——往常一遇雷雨,哪咤血气沸腾,非得跑到海边去耍枪舞绫,这几天却出奇地在家“老实”。
所谓“老实”,就是——
被殷夫人按在厨房里学做饭。
哪咤不服:“娘,让我练武就算了,为什么要我在厨房里搅锅?”
殷夫人温柔一笑:“你不是总说将来要当英雄吗?那英雄也要会做饭呀。不然打完仗回家,连自己都喂不饱。”
“再说了……”
她揉了揉哪咤的头,“你身上这点火气,拿来烧锅最好。”
于是——
陈塘关后院多了一个“天才练厨”的少年。
“哼。”
哪咤不服气地冷哼,“我这是第一次做嘛,失败很正常。再说了……”
他瞥了眼院墙,又压低声音,“昨天你们不是说,朝歌那边突然多了好多糖果树和果汁湖吗?那我是不是可以考虑以后不做饭,吃糖就行?”
李靖瞪他:“想得美!”
“糖能当饭吃?!”
哪咤张嘴刚想顶嘴,一滴水突然从屋檐边滴在他脸上。
他抬头一看——晴空万里,无云无雨。
“奇怪……”
哪咤伸手一抹,那滴水不冷不热,带着淡淡的甜味。
正疑惑间,天空中忽然轻微一亮。
是雷光。
不,确切地说,是“极小声的雷光”。
远海之上,一道细小的电光在云层中滑过,完全没有往日的“轰隆隆”,安静得象是在跳舞。
哪咤怔了怔。
从小到大,他对雷霆最敏感——一打雷,他就浑身发痒,恨不得把天都戳个窟窿。
可今天,那道雷光只是远远闪了一下,让他心里莫明其妙地一软。
“怎么回事……”
他挠挠头,“今天的雷公叔叔,是不是心情不好,嗓子哑了?”
正当他准备继续研究自己的“陨石丸”时,后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报——!”
“海上,又有妖怪来闹周仓坝了!”
“说是什么西海龙宫派来的使者,要讨一个什么……哪咤的说法!”
李靖脸色一变。
哪咤眼睛反倒亮了:“终于来了!”
他早就听说,自己前几天为了试新招,拿混天绫把附近的小妖扔回海里,顺便把几个龙宫的探子揍了一顿。
当时那几个小妖连滚带爬地回去,嘴里喊着什么“去请三太子敖丙”、“请龙王老爷做主”之类。
哪咤当场就撂了句狠话:
“让他们洗好龙鳞,等着我去拔!”
——现在看来,对面是真准备来算帐了。
“父亲!”
哪咤眼睛发亮,“让我去!”
李靖刚想喝斥“不得胡来”,忽然想起这几日哪咤雷暴没发作,居然安安分分在家里学做菜,心里那几分“他总得有个发泄口”的担忧,也随之浮上心头。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
“准你去。”
“但不得滥杀,只许教训。”
哪咤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抓起旁边那口巨锅,翻身上墙。
“喂!!!你带锅做什么?!”李靖差点气晕过去。
“试菜啊!”
哪咤扯着嗓门回一句:“听说龙肉很补,我正好试试龙丸子好不好吃!”
李靖:“……”
殷夫人:“……”
陈塘关百姓:“……”
——这孩子,还真是一点都不怜悯“食材”。
……
关外,海边。
海风呼啸,浪涛翻涌。
一整队“海族使者”正踏浪而来,前方是一辆用贝壳和珊瑚装饰的水车,车上坐着一位身穿蓝甲、手持长枪的青年。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贵气——正是西海三太子,敖丙。
“本太子奉父王之命,前来……”
他正准备按“标准外交模板”开口,突然感觉天上有什么东西“嗖”地一声飞过。
“当!”
一口巨大的铁锅精准地砸在他面前的浪花上,溅起一大滩水花。
哪咤飞身落在锅边,双手叉腰,肚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是你们在找我?”
他咧嘴一笑,“来得正好,我锅都带出来了。”
敖丙脸色一青。
——这什么记仇方式?
“放肆!”
敖丙身后,一名龙宫护卫喝道,“你区区人间小儿,竟敢轻慢三太子——”
“吵。”
哪咤皱皱眉,手一挥。
“啪!”
护卫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他用乾坤圈像拍苍蝇一样拍进海里,连水花都没溅几朵。
敖丙瞳孔一缩。
他知道对方是“陈塘关哪咤”,名声最近已经传遍四海——但他没想到,这孩子比传言中的更狂。
“哪咤!”
敖丙压住怒火,“你前日伤我巡海小将,坏我龙宫威仪,今日本太子前来理论——”
“我知道。”
哪咤不耐烦地打断,掏掏耳朵,“你们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吃饭的?”
敖丙:“?”
“打架的话,快点上。”
哪咤晃了晃手中混天绫,“我今天火气有点旺。”
“吃饭的话……”
他抬脚一踏。
“轰!”
海边岩石上,突然出现一整座仿佛凭空生成的“简易灶台”。那正是他早晨在后院练习时想到的——把阵法和灶火融合。
“我最近正在练菜。”哪咤眼睛发亮,“要不要尝尝‘龙族特供炸鱼丸’?保证你吃了想打我,打完我还想吃。”
敖丙:“…………”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这仗,大概率不是来“立威”,而是来“献食材”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
渭水方向,一道人影脚踩风火、沿着山脉一路飞奔而来。
姜子牙裤脚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只手死命按着他那顶破毡帽,另一只手紧抱着封神榜副本,嘴里念叨:
“老了老了,还要跑这么快……”
“哪咤小友你可千万别真把龙给炸了,不然我这封神第一笔,就得先给你写一条‘谋龙大罪’再写一条‘童心可爱’,太麻烦了……”
……
与此同时,东海念云居。
晚会馀兴节目结束,罗念已经被云宵抱去洗脸换衣服,准备睡觉了。
但她的小脑袋显然还停不下来。
“妈妈。”
她一边洗手,一边认真问云宵:“白天三皇老伯伯给我讲故事,说人族以前没有‘小孩子的节日’,是不是?”
云宵用毛巾轻轻擦干她的小手,温柔地笑着:“是啊。以前的大人们,都忙着祭天、祭地、祭祖,甚少想过要特意选一天,只为了让孩子们开开心心。”
“那不行。”
罗念小脸一皱,“小朋友也要有自己的节日呀。”
“要那种,不用做功课、可以吃很多糖、还可以一起玩游戏的日子。”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办一个——‘人族儿童节’!”
云宵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哦?那念儿打算怎么办?”
罗念开始比划:“先要有一个名字。”
“恩……”
她努力绞尽脑汁,最后得出一个非常朴素的结论:
“就叫‘糖糖节’好了!”
“那天,所有小朋友都要有糖吃。”
“而且,大人不准骂小朋友,不准打小朋友,更不准让小朋友单独在家里哭。”
她一条一条念出来,小金蛇手环闪着金光,默默把这些条目记入了某个看不见的“候选规则列表”里。
云宵听着,眼中不觉有一丝湿润。
——她是在金鳌岛长大的,见过无数被随意祭炼、牺牲的童子魂魄,在那样冷硬残酷的世界里,几乎没有人会认认真真地想着“给小孩一个完整的节日”。
“夫君。”
屋外,罗天靠在门边,听得清清楚楚。
等云宵把罗念抱到床上,他才缓步走入,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
“念儿。”
“在。”
“小女王陛下的第三条法令,要公布了吗?”
罗念一下子坐起来,认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觉小皇冠”(她非要戴着睡),清了清喉咙:
“第三条法令是——”
“每年,我的生日那一天——”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就是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要定为人族的‘糖糖节’!”
“那一天,所有小朋友都要放假,不用读书,不用干活。”
“要有糖吃,有好吃的饭,有好看的节目。”
“所有大人,都要对小朋友说一句‘你辛苦了’。”
说完,她抬头看罗天,眼里闪着期待:
“爸爸,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
罗天伸手,轻轻按在小金蛇上。
“人女王第三条法令——立。”
无形的波纹,从念云居扩散出去,穿过人道长河,落向各处人族聚居之地。
这一刻。
许多年后才能正式确立为“节日”的某种东西,被提前写进了规则。
不是以“天道节气”的形式,而是以“人心期待”的形式——更难抹去。
朝歌,比干正伏案写折子,忽然心口一跳。
“这是……人道有新意志落下?”
他闭目静感,隐约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以及一句奶声奶气的话:
【糖糖节那天,不准欺负小孩。】
他会心一笑,提笔在案牍上多添了几行字:
【建言:于岁首定一日,为童庆之期。朝野上下,当以宽和为本,不行刑,不动戈。】
西岐,姬昌正在听姜子牙之前留下的“封神大略”,也在这一刻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见那颗“笑脸星”似乎比方才又亮了一分。
“太公说得没错。”
姬昌喃喃道:“这场劫,不只关乎‘谁当王’,更关乎‘谁的孩子还能笑得出来’。”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正愁眉苦脸地翻阅天条,忽觉一阵轻微的规则震动。
太白金星匆匆赶来,拱手奏道:
“启禀陛下,人道似乎……自行定了一日节日。”
“节日?”
玉帝一愣,“哪门子节日?朕怎么不知道?”
“似乎是……”
太白强忍着发笑的冲动,小心翼翼地说,“类似于——‘小儿放假日’。”
“那日,人族小儿愿力汇聚,反倒稳住了许多地上的杀伐之气。”
玉帝沉默片刻,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连节日都要围着那个小女王转。
“算了。”
玉帝揉揉眉心,“只要不冲撞天条,任他们去罢。”
“记得在天庭功德录上,加一条‘罗念女王设糖糖节,略有裨益’,免得将来被人说朕不识时务。”
太白:“……陛下英明。”
心里却默默想到:
——怕是将来别人根本不会记得天庭,只会记得“罗念”。
……
念云居。
罗念在发布完第三条法令后,终于打起了哈欠。
“好困……”
“今天说了好多话,还看了好多节目。”
她缩回被窝里,小白蜷在床脚,九婴的小水缸被罗天缩小放在床头当“夜灯”,孔宣则被安排在窗外树上“夜间巡逻兼开屏驱邪”。
“念儿。”
罗天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今天开心吗?”
“开心……”
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回答,眼睛半眯着,“爸爸,我以后还要办很多节日。”
“比如……小动物节、故事节、……还有……发糖节的发糖节……”
声音逐渐模糊,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小金蛇在她手腕上松了一圈,变得柔软,安静蜷伏。
罗天低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你想要什么节日。”
“爸爸,就为你写什么节日。”
“你觉得谁应该笑,谁就该笑。”
“你觉得谁该哭……”
他眼神骤冷,抬头望向遥远的陈塘关方向。
“那他,就该哭。”
……
陈塘关海边。
哪咤一锅端下去,炸得满岸香味四溢,海面上漂着一圈金黄“鱼饼”,还能闻出一丝龙族特有的腥鲜。
敖丙看着那锅,额头青筋直跳。
“你……你竟敢……”
“尝尝?”
哪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把一块炸得外酥里嫩的鱼饼插在竹签上,递过去,“我刚学的,叫‘龙宫鱼排’。”
“味道好不好,你吃了才知道。”
敖丙:“……”
他很想大喊一句“本太子绝不会吃你的东西”,可龙族的本能告诉他——那味道,的确很香。
正在他尤豫之际。
远处山巅,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赶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停——!先别打!”
“有话好说,先把菜吃完再开打!!!”
哪咤转头一看,两眼一亮:
“咦?是老爷爷!”
“你来得正好,我缺个试吃的!”
姜子牙:“……”
他看了看海里瑟瑟发抖的龙族,也看了看眼前这个手持大锅、满脸写着“再不给我发糖就把你炸了”的熊孩子。
又想起那卷封神榜上画着的“哪咤厨”。
——好吧。
封神量劫的第一笔,果然是从“厨房”开始的。
他缓缓走下山坡,目光在哪咤和敖丙之间来回打量。
“二位小友。”
姜子牙长叹一声,“不如听老夫一言——”
“这一锅,先分着吃。”
“吃完了,再决定,是不是还要打下去。”
敖丙:“???”
哪咤:“!!!”
——这老爷爷,似乎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