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下。
地下的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潮湿腐败气息。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渗着水珠,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聋老太太蜷缩在一张用旧木板和砖头勉强搭成的床上,身上裹着一条半旧的棉被。
被子也泛着潮气,摸上去有种粘腻的冰凉。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张布满皱纹。
“废物……都是废物!”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连一个毛头小子都弄不死……反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几天前,她最后得用的手下老鼠,那个身手利落、替她处理过不少脏活的中年汉子,带着她的死命令去解决林烨。
她原以为十拿九稳,就算不能当场格杀,至少也能让那小子重伤,或者绑来由她亲手处置。
可结果呢?传来的消息是,老鼠买通的人被警察抓了,连老鼠也被警察发现,在反抗中被乱枪打成了筛子。
而林烨,据说毫发无伤,依旧每天按时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活得滋润无比!
这口气堵在她心口,憋得她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她一生算计,掌控四合院几十年,借着老祖宗和烈士家属的名头,暗中经营组织,多少人在她手里栽了跟头,甚至丢了性命?
贾东旭那个短命鬼的死,林钟国的病故,哪一桩背后没有她的影子?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这些所谓的大爷,不过是她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和工具。
就连街道办的王主任,当年也是拿了她的好处,才在房产登记上做了手脚,默许了她对林家房产的窥探。
可这一切,从林烨那次高烧痊愈之后,就全变了!
这小子象是换了个人,不,是变成了精!
不仅武力强得吓人,打傻柱、揍刘海中眼都不眨,心思更是深得可怕。
棒梗、小当接连失踪,阎家、刘家也有人失踪,连王主任都莫明其妙没了……虽然没证据直接指向林烨,但聋老太太凭直觉就知道,绝对和那小子脱不了干系!
他就是冲着报仇来的,冲着她,冲着所有参与过当年事情的人来的!
“都是因为他……全都乱了……”聋老太太捶了一下身下的破木板。
她想起自己在四合院里的日子,那才叫人过的日子!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一大妈早早把热水、早饭备好,伺候她洗漱用餐。
中午晚上,傻柱从食堂带回的油水足的饭菜,或者一大妈特意给她开小灶做的精细吃食。
夏天有人摇扇子,冬天炕头烧得暖烘烘。
全院的人见了她,哪个不是恭躬敬敬喊一声老太太?
她咳嗽一声,易中海都得凑过来问是不是着了凉。
可现在呢?
躲在这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地洞里,像只真正的老鼠!
吃的是干硬硌牙的杂面饼子,喝的是带着土腥味的凉水。
就这,还得省着点,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身上这衣服穿了多久没换,一股子馊味。
晚上睡觉,总觉得有潮虫在爬。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嘴里那股寡淡和渴望。
她这辈子,在吃上就没亏待过自己。
早年跟着那位颠沛时不算,后来在四合院站稳脚跟,她就再没吃过苦。
白面馒头得是新磨的麦子做的,带着甜味,粥要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却不清汤寡水。
菜更不用说,哪怕是最困难的年头,她碗里也得见点油荤。
傻柱的炒菜,她吃一口就能说出火候老嫩、咸淡如何。
可现在……她看着角落里那半口袋黑乎乎的杂面饼子,胃里就一阵翻搅。
昨天勉强啃了半块,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今天一整天,她就喝了点凉水,饼子一口没动。
饿,是真饿,但那股子抗拒和恶心更强烈。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聋老太太喘着粗气,感觉一阵阵头晕。
她知道现在外面风声极紧,警察肯定在到处搜捕她。
老鼠一死,她最直接的爪牙断了,其他几个外围的联系人,她不敢轻易动用,怕被顺藤摸瓜。
按理说,她应该象块石头一样沉在这里,一动不动,熬到风头过去,或者找到新的安全渠道。
可她熬不住了。
不仅仅是饿,是那种从身体到心理的全方位崩溃。
潮湿的空气让她关节酸痛,冰冷的被褥让她夜不能寐,而最折磨人的,是对往日那些精细食物的疯狂想念。
她想吃一口热乎的、软烂的、带着油脂香气的肉!
想喝一口滚烫的、稠稠的、加了糖的粥!
哪怕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撒点葱花,淋点香油,也比这猪食一样的杂面饼子强一万倍!
“阿贵……”她对着黑暗的角落,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阵窸窣,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挪了出来。
他叫赵阿贵,是这废弃纺织厂原来的保卫科干事,厂子倒闭后混迹在附近,做些零碎活计。
早年他老娘得了怪病,是聋老太太暗中给了一副偏方,勉强保住命,赵阿贵从此对聋老太太感恩戴德,成了她一条不为人知的后路。
这次她能躲到这里,也是赵阿贵安排的。
“老太太,您叫我?”赵阿贵凑过来,脸上带着关切。
他以前在厂里见过聋老太太几面,知道她是四合院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心里一直敬着。
聋老太太看着赵阿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和急切。
赵阿贵不是组织的人,背景相对干净,警察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他这里。
而且他熟悉这片区,人机灵,胆子也不小。
“阿贵啊……”聋老太太换上一种虚弱又可怜的语调,“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住了。“
”这地方又冷又潮,吃的也……我年纪大了,肠胃受不住那硬饼子……”
赵阿贵脸上露出为难:“老太太,我知道您受苦了,可外头现在查得严,听说到处在找什么逃犯……咱们是不是再忍忍?”
“忍?再忍下去,我怕是要直接死在这儿了!”聋老太太的声音陡然尖锐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带着哀求,“阿贵,我知道你孝顺,心善。“
”你就帮老太太一个忙,就一次……我……我就想吃口热乎的,软和的……不用多,你就去熟食店,买一只烧鸡,哪怕半只也行,再买几个刚出炉的白面烧饼……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眼框竟然真的红了,伸出枯瘦的手抓住赵阿贵的袖子,那模样,凄惨可怜至极。
赵阿贵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想起当年她救自己母亲的恩情,再想想她这几天啃冷硬饼子的样子,一咬牙:“老太太,您别急,别急……我去!“
”我小心点,就去西边街口那家老刘熟食店,买完马上回来!“
”那家店味道好,我以前常去,熟人多,反而不会太惹眼。”
聋老太太心里一喜,脸上却还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阿贵……谢谢你,谢谢……你可千万小心,买了就回来,别跟人多说话,也别让人瞧出什么……”
“您放心!”赵阿贵拍了拍胸脯,“我知道轻重,您等着,我去去就回。”他从怀里摸出一些零钱和粮票肉票。
这些是聋老太太之前给他的活动经费,转身就朝着防空洞那个隐蔽的出口摸去。
看着赵阿贵消失在黑暗的信道里,聋老太太脸上那可怜虚弱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饥饿、焦躁和一丝侥幸的复杂神色。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诱惑太大了。
而且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警察在找的是她聋老太太,是组织的仙师,怎么会注意到一个普普通通去买熟食的工人?
赵阿贵背景清白,又不是去什么偏僻地方,就是去热闹街口的熟食店,买点吃的,能出什么事?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烧鸡的浓香和烧饼的麦香。
胃里更加灼热地绞痛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这死寂潮湿的地下,显得格外漫长。
聋老太太一会儿侧耳倾听出口方向的动静,一会儿又烦躁地挪动身体。
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阴影幢幢。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赵阿贵脚步声的响动,似乎从入口信道的极远处传来。
聋老太太浑身汗毛瞬间炸起,一种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她猛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阿贵的脚步声!更轻,更……有规律?
她象一尊石雕般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似乎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
阿贵……暴露了?被跟踪了?还是……熟食店那里,根本就是个等着她的陷阱?!
她猛地从破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象个老人,一把抓起放在角落的一个小布包袱。
里面是她的家当,一些现金、票证、还有几样要紧的小东西。
她吹灭了煤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能再等了!
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况,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她必须立刻离开,从她预留的、连赵阿贵都不知道的另一个极小出口钻出去!
那是当年建防空洞时一个废弃的通风渠道出口,藏在厂区更深处一堆建筑垃圾下面,狭窄得只容一个瘦小的人爬行。
她象一只受惊的老鼠,凭借着对黑暗的熟悉和对活命的渴望,手脚并用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摸去。
警察来了。
她的供养线,她以为隐秘的后路,因为一顿无法忍受的口腹之欲,被无情地斩断,甚至反过来,成为了指向她藏身之处的致命箭头。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让她从四合院的土皇帝沦落到如今地步的少年林烨。
此刻或许正平静地坐在家中,喝着用甘甜井水熬煮的米粥。
地下防空洞外,夜色渐浓。
几个穿着便衣、眼神锐利的警察,已经无声地包围了废弃纺织厂的后院局域。
带队的老刑警低声汇报:“洞内可能还有另一出口,请求支持封锁周边所有可能局域。“
”另外,盯梢组确认,购买大量熟食的目标男子赵阿贵已被控制,他供认食物是送给藏匿在此的一位老太太。“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