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空气冰冷。
帅案之后,周瑜端坐不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帐下,江东的一众文武分列两旁。
程普、黄盖、韩当、鲁肃、阚泽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扫向被两名甲士押在帐下的那个血人。
周仓。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已经变成了破烂的铁片。
无数刀砍斧凿的痕迹,深浅不一地布满全身。
左肩的甲叶整个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内衬。
从昨夜被带回大营到现在,无人为他包扎,无人给他一口水喝。
周瑜的目光,扫过帐下每一位将领的面庞,却没有在周仓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诸位!”
“决战之时,已至!”
“曹贼将战船用铁索相连,首尾相接,看似坚固,实则为我火攻创造了天赐良机。”
“此战,我江东只有一计,便是火攻!”
帐内死寂,只有周瑜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赌上江东所有命运的最终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此计,还须黄老将军行诈降之事,方能打开曹军大寨!”
周瑜的目光,落在了老将黄盖身上。
黄盖没有任何犹豫,慨然出列,声如洪钟。
“都督!末将愿往!”
周瑜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公覆将军,辛苦了!”
“你将率领十艘蒙冲斗舰,内藏薪草、膏油、硫磺等引火之物,外罩青罗帷幔,插上诈降旗号,直冲曹军水寨。”
“其余众将,随后接应,待火起之后,全军突击,一战定乾坤!”
“末将遵命!”
黄盖与众将齐声应喝。
计划已经部署完毕,简单,直接,却也凶险万分。
黄盖的诈降船队,就是这场豪赌中,最先掷出的骰子。
然而,周瑜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终于从江东众将的脸上移开,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帐角那个血人的身上。
周仓。
在周瑜的脑海里,南屏山道上那副景象,再一次浮现。
那如魔神般的身影,那悍不畏死的疯狂,那匪夷所思的抗揍能力。
数百精兵,两员大将,竟被他一人一刀,死死地挡住。
恨!
周瑜心中的恨意再次涌起。
就是这个莽夫,让诸葛亮成功逃脱,让自己当着全军的面吐血受辱!
他恨不得立刻将周仓拖出去,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但是
作为三军统帅的理智,却在疯狂地提醒他另一件事。
黄盖的诈降,是火攻的关键。
可曹操不是傻子。
曹军的水寨外围,必然布满了巡江的楼船和艨艟。
他们会用弓弩,会用长钩,会用一切办法,阻止任何不明船只的靠近。
诈降船队,在抵达曹军水寨中枢之前,必然会遭遇最猛烈的拦截。
黄盖的座舰,必须万无一失。
那么,谁来为黄盖的座舰,扫清这些障碍?
谁来充当那第一块迎向惊涛骇浪的礁石?
谁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整个船队撞开一条通路?
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这个人,必须是疯子,必须悍不畏死,必须足够耐打!
周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周仓身上。
他发现,眼前这个他最痛恨的男人,竟然是执行这个自杀任务的最完美人选!
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从周瑜的胸膛里缓缓吐出。
私人恩怨,在大局面前,必须让步。
“周仓!黄老将军为你求情,我就给你一条活命的机会!”
周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帐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周仓身上。
周仓缓缓抬起头,迎上了周瑜那双复杂的眼睛。
“我命你为黄盖将军副将!”
周-瑜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统领第一艘火船,为诈降船队,冲锋陷阵!”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副将?
冲锋陷阵?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道命令背后那毫不掩饰的杀机。
第一艘船,意味着要承受曹军第一波,也是最猛烈的攻击。
这就是个活靶子!
鲁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程普一个眼神制止了。
黄盖眉头紧锁,深深地看了一眼周仓。
周瑜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周仓的内心。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撞沉所有敢于拦截的曹军巡船!”
“为黄老将军的座舰,撞开一条通往曹军水寨中枢的血路!”
“你,敢是不敢!”
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就是将军。
答应,是死。
不答应,现在就死!
周都督这波操作,属于是把“职场霸凌”和“借刀杀人”玩明白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周仓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和犹豫。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有。
“好!俺去”
周仓缓缓起身,声音响彻整个大帐。
他明白,这是周瑜的报复,是羞辱。
但这也是唯一的活命机会!
放在别人身上,那是九死一生。
但我主打的就是一个“耐揍”!
看着周仓那毫不迟疑的模样,周瑜的眼中,闪过一丝更为复杂的神色。
有诧异,有冷酷,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好!”
周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来人!给周将军松绑!上药!换甲!好酒好肉伺候!”
“周仓,谢都督!”
周仓站起身,对着周瑜拱了拱手。
半个时辰后。
周仓回到了自己那个简陋的营帐。
热水、伤药、食物,还有一套崭新的甲胄,已经送了过来。
他脱下那身破烂的血衣,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
尤其是左肩,整个都肿了起来,一片青紫。
他咬著牙,将金疮药胡乱地洒在伤口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准备换上新甲胄的时候。
帐篷的帘子,被无声地掀开了一角。
一名周瑜身边的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蜡封的竹筒,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周仓的桌案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仓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竹筒上。
他心中一凛。
这是什么操作?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周都督又有什么新的死亡kpi?
他拿起竹筒,入手微沉。
轻轻一捏,“咔”的一声,外层的蜡封碎裂。
周仓将竹筒倒转过来,一张被卷成细卷的小小布条,从里面滑落出来。
他展开布条。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
字迹清秀,却又透著一股锋锐之气。
那熟悉的笔迹,让周仓的瞳孔,骤然一缩!
徐庶!
是徐元直的字!
他怎么会给自己送来密信?
周仓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连忙将目光投向布条上的内容。
内容很简单,却又惊心动魄。
“曹军船阵,以中军大船为核心,呈连环之势。然其西北角,第三链第七船处,乃张允旧部所守,其心不稳,可为突破口!”
短短一句话,直接指出了曹军连环船阵中一个不为人知的薄弱节点!
这情报,价值千金!
而在布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蔡、张二人之首级,乃都督与亮合送之厚礼,庶,愧领之。今夜雾起,将军保重!”
好家伙!
你们这些玩心眼的,一个比一个脏!
我以为村夫哥把周都督秀到吐血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你们背地里早就穿上一条裤子了!
“愧领之”?
徐庶这是在告诉自己,他虽然身在曹营,但已经收到了这份“大礼”,并且会用更关键的情报来作为回报!
这薄弱点的情报,就是他的投名状!
周仓深吸一口气,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
有了这个情报,今夜的火攻,把握更大了!
他将布条放在油灯之上,小小的布条化为飞灰,簌簌落下。
做完这一切,周仓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江风呼啸,带着浓重的水汽。
他抬头望向江北曹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连成一片,宛如天上的街市。
周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周都督,你让我当炮灰。
徐元直,你给我送来神助攻。
曹老板,你准备好迎接你“唯一的超哥”了吗?
今夜,我周仓,便是这赤壁之上,最靓的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