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喊杀声,混杂着愈发狂烈的风声,灌入周瑜的耳中。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
这风,是东南风。
而喊杀声,却只在一个地方激烈地爆发,并未扩散。
周瑜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是精心布置的棋局,出现了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
他再也按捺不住。
“随我上山!”
周瑜猛地一夹马腹,亲率身边的中军卫队,策马冲向南屏山。
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靠近山顶,风声越大,喊杀声也越清晰。
终于,当他冲过最后一个拐角,山顶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他的眼帘。
然后,周瑜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什么?
数百名他引以为傲的江东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此刻,却像一群被无形堤坝拦住的洪水,拥堵在通往七星坛的唯一石阶之下。
他们进退两难,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愤怒。
而在那狭窄石阶的尽头。
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血人,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死死地堵住了通路。
他脚下,尸体堆积,鲜血将石阶染成了暗红色。
手中那柄大刀,刀锋已经崩裂,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周仓!
丁奉和徐盛,他手下两员大将,正脸色铁青地站在人群前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数百精兵,竟被区区一个周仓,堵在了山道上!
周瑜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血色的身影,死死地锁定在了山顶。
七星坛上,火把依旧熊熊燃烧。
各色旗幡在狂风中疯狂舞动,发出“咧咧”的巨响。
但是
坛上,空无一人!
空空如也!
那个身穿鹤氅,仙风道骨的身影,不见了!
护法、借风、死战!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瞬间,疯狂地在周瑜的脑海中拼凑起来。
一个完整的,堪称羞辱的真相,浮现在他眼前。
诸葛亮让周仓护法,不是为了保护他。
是为了让他在这里,当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诱饵!
一个用命来拖延时间的靶子!
自己以为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
实际上,自己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诸葛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祭坛上等死。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演戏!
演给江东所有人看,更是演给他周瑜一个人看!
“噗!”
周瑜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口。
他不是护法,他是诱饵!
周瑜死死攥著缰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江岸巡防的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山下奔了上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整个人扑倒在周瑜的马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尖锐刺耳。
“报报都督!”
“一艘一艘小船!趁著大风冲冲破了封锁!”
周瑜猛地低下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那名校尉。
“船上是何人?”
校尉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浑身一哆嗦,颤抖著回答:
“船船上无人看清但但船头挂著一面旗!”
“旗上写着常山赵子龙!”
常山赵子龙!
这五个字,像五道天雷,接连不断地轰击在周瑜的天灵盖上!
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赵子龙!
那个真正在曹营杀的七进七出、无人可当的赵子龙!
原来,他们早有串通!
周瑜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山顶的火光,将士们的惊呼,狂舞的旗幡,都变得模糊不清。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噗!”
一口鲜血,呈扇形,从周瑜的口中猛地喷出!
殷红的血珠,在火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大部分都洒落在他身下那匹白色战马的马鬃之上,染出了一片刺眼的红。
“都督!”
“公瑾!”
鲁肃、程普等人发出一声惊呼。
周瑜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栽倒下来。
“快!护住都督!”
丁奉和徐盛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去管周仓,急忙脱离战圈,抢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瑜。
江东军的阵脚,瞬间大乱。
主帅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活活气到吐血。
这仗还怎么打?
石阶之上,周仓拄著大刀,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厚重的玄铁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左肩的甲叶已经完全凹陷下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
但他依旧站着,如同钉死在山道上的铁钉。
村夫哥牛哔!
这波操作,直接把周都督给秀到吐血三升,堪称降维打击!
周仓都没想明白,诸葛村夫到底是怎么溜号的!
但问题,俺现在该怎么办啊?
不对!周仓猛然惊醒过来。
好像,村夫哥给自己的命令不是死守,是什么来着?
擦!村夫好像还给我一个锦囊,我怎么就给忘了?
周围的江东士兵,看到自家主帅倒下,一个个双目赤红。
滔天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恐惧。
“杀了他!”
“为都督报仇!”
“将他乱刀分尸!”
群情激愤,数百名士兵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周仓撕成碎片。
就在这危急关头。
“都住手!”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暴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将黄盖策马而出,拦在了激愤的士兵身前。
他没有看周仓,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被丁奉、徐盛扶住,勉强缓过一口气的周瑜。
“都督!”
黄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葛亮已经逃了,此计,我等确是败了!”
“但孙刘联盟尚未撕破脸皮,赤壁大战在即,曹贼百万大军压于江北,才是我等心腹大患!”
黄盖用马鞭遥遥一指周仓。
“今杀一周仓,无益于大局,不过是泄一时之愤!反而会让我军将士平白折损,更损我江东气度!”
“请都督,以大局为重!”
黄盖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
周瑜死死地盯着石阶上那个血人。
眼神中的恨意,如同实质,几乎要将周仓生吞活剥。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周仓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但是,他不能。
黄盖说得对!
杀一个莽夫周仓,泄愤而已。
诸葛亮已经跑了!
真正的敌人,是曹操!
他周瑜,江东大都督,不能在决战之前,因为个人的情绪,而损耗大军的战力,破坏抗曹联盟。
良久。
周瑜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被强行压下。
江东大营。
三江口的水寨,被连绵的营帐覆盖。
狂烈的东南风,从江面上呼啸而过,卷起千重巨浪,狠狠拍打在岸边的战船之上。
决战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忽然。
“咚!”
“咚!咚!咚!”
象征著决战来临的聚将鼓,如同滚滚的闷雷,被隆隆敲响。
鼓声传遍了整个大营,传过了宽阔的江面,似乎连对岸曹营的旗帜,都在这鼓声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