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啊!”
周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送信的曹军信使浑身一僵。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信使的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徐庶看着周仓的动作,挣扎着怒吼道:“周将军!你这是何意?!放开我!”
他现在只想去见刘备,只想立刻回到许都,回到母亲身边!
任何阻拦他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周仓依然不回答,冰冷的眼神死死锁定着那个信使。
“周仓!你再不放手,休怪我无情!”
徐庶已经出离了愤怒,另一只手甚至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周围的兵士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帮谁。
一边是主公新请的军师,一边是主公的亲卫大将。
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周仓终于动了。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没有指向信使的脸,而是指向了他的脚下。
同时,周仓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和徐庶才能听见的音量,如同机关枪一般急速说道:“军师!你先看看他的脚!”
徐庶一愣,暴怒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顺着周仓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信使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制式军靴。
靴子上沾满了尘土,但靴底边缘却有一圈暗红色的泥土痕迹。
那颜色,徐庶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许都附近特有的红土!
更重要的是,那双军靴的样式,是曹军中精锐斥候的标配!
“你再看看他!像不像曹老板给你发的专属快递员?”
周仓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徐庶的心头。
“令堂思子心切,给你写信为何要劳动曹操的军中信使,给你来个八百里加急?”
“他曹孟德是开善堂的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从北极冰川里取来的冰水,混合著干冰,从徐庶的天灵盖狠狠浇灌而下。
徐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因为悲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和冰冷!
是啊!
母亲为何会让曹操的人送信?
母亲怎么可能知道曹军的八百里加急渠道?
就算母亲病重,神志不清,被奸人所骗,那也应该是找乡邻,找亲友,辗转送到新野!
动用曹军的官方军事渠道,给敌对阵营的军师送信?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关切则乱!
自己一生谨慎,自诩算无遗策,却在这个最简单的逻辑漏洞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这是一个局!
一个利用自己孝心的恶毒陷阱!
一瞬间,徐庶全都明白了。
曹操!程昱!
这封信不是家书,而是催命符!
他们算准了自己看到信后会方寸大乱,不辨真伪,立刻抛下一切赶回许都。
只要自己踏入许都地界,就如同鱼儿进了网,鸟儿进了笼。
等待自己的,将是用母亲的性命,逼迫自己为曹操效力。
到那时,自己将身败名裂,忠孝两难,生不如死!
“嘶”
徐庶倒吸一口凉气。
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只差一步。
就差那么一步!
如果不是周仓这看似鲁莽的拦截,如果不是他这几句直白到粗鄙的质问。
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冲进刘备府里,哭着喊着要辞职了。
刘备宽厚仁德,定然会放自己离开。
然后,自己就会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扎进曹操为自己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后怕!
无尽的后怕,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徐庶。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名信使。
眼神,已经从刚才的焦急悲痛,变成了彻骨的冰寒。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信使还站在那里,努力维持着镇定。
可当徐庶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目光中不带丝毫感情,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信使的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他强撑著没有跪下,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个徐庶的眼神太可怕了!
军师不是说他是个大孝子,看到信就会哭着喊著回家吗?
怎么感觉他想弄死我?
徐庶的理智彻底回归,心中的怒火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了一眼还死死抓着自己胳膊的周仓。
周仓见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脸上那股子骇人的杀气也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军师,想明白了?”
周仓冲他挤了挤眼睛。
徐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松开了准备拔剑的手。
周仓嘿嘿一笑,松开了钳制徐庶的大手,顺势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军师,别光顾着生气啊!”
周仓凑到徐庶耳边,用更小的声音嘀咕。
“程昱这老小子坏得很,人送外号‘毒士’,专门干这种刨人祖坟、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他这么费尽心机地算计你,说明军师你排面大啊!”
周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你想想,博望坡一把火,烧得夏侯惇、曹仁屁滚尿流。这战绩,直接让你在曹老板那里挂上号了!”
“这是认可!是来自敌人的最高赞誉!”
徐庶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被人用母亲的性命来算计,还成了一种荣耀了?
周仓还在继续输出他的骚话。
“军师,这波不反击回去,都对不起人家程昱的一片‘苦心’啊!这叫什么?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庶听着周仓这一套套的分析,心中的滔天恨意和后怕,竟然真的被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冷静。
看到徐庶清醒,周仓不在多言。
剩下的事让徐庶自己想吧,毕竟他脑子比自己好使!
徐庶深深地看了一眼周仓,眼神复杂。
这个看似粗鄙的武夫,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怎么会知道程昱?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徐庶深吸一口气,彻底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波澜。
他松开了被周仓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温和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
整理了一下被周仓抓皱的衣袍,徐庶缓步走向那名已经快要吓瘫的信使。
信使看到徐庶走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扑通”一声,他终于撑不住,双膝跪地。
“军军师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徐庶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丑态。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亲手将信使扶了起来。
“这位壮士,一路辛苦了!”
徐庶的声音平静而温润,像春风拂面。
“有劳了。请入城稍歇,我即刻面见主公,为母亲写好回信,再重重地感谢你。”
信使闻言,如蒙大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连忙点头哈腰:“不辛苦,不辛苦!为军师送信,是小人的荣幸!”
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徐庶那温和笑容的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森然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