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终究包不住火。
尽管钱立人给实验室下了封口令,但哈工大搞出了“世界级光纤预制棒”的消息,还是顺着那几根电话线,钻进了华夏邮电部电信总局的大楼。
三天后,哈工大。
几辆挂着京的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航天学院楼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一个个面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火气。
领头的是电信总局的李副局长,旁边跟着总工办的王总工,身后还有几位国内光通信领域的泰斗。
这阵仗,不象是来发奖状的,倒象是来抓诈骗犯的。
“简直胡闹!”
王总工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脸色铁青。
“美国康宁搞ovd工艺用了整整十年才量产,花了十几亿美金。哈工大几个搞航天的,凭几张图纸,一个月就能弯道超车?这不是放卫星是什么?这是严重的科研浮夸风!”
李副局长没接话,只是整了整衣领,步子迈得很快。
国家干线光缆建设正如火如荼,每年光是进口光纤就要被外国人宰几亿美元。部里压力很大,对这种“好消息”既盼望又警剔。
如果是真的,那是祥瑞。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给国家添乱,必须严惩不贷。
三号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甚至连杯热茶都没准备。
钱立人穿着那件满是污渍的白大褂,正指挥着几个学生搬运废料。
看到这群大领导进来,老头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教授,好大的架子。”
王总工冷哼一声,环视了一圈乱糟糟的实验室,“听说你们攻克了ovd技术?东西呢?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别是只存在于报告里的数据吧。”
钱立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废话,转身走到操作台前,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防尘布。
一根通体晶莹、直径超过150毫米的巨大玻璃棒,静静地躺在支架上。
王总工原本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卡住了。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
这成色,这通透度,这几何尺寸的规整程度……
王总工快步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直接贴着棒身按亮。
光柱笔直穿透,两米长的玻璃棒内部,看不见一丝散射光斑,纯净得象是一汪凝固的空气。
“这……这是你们烧出来的?”
王总工关掉手电,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我们烧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钱立人白了他一眼,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激活键,“是不是样子货,上塔拉一下不就知道了。”
轰隆隆。
老旧的拉丝塔发出沉闷的吼声。
巨大的预制棒被送入高温炉,顶端融化,细如发丝的光纤被牵引轮扯出,以每分钟两千米的速度飞速缠绕在收线盘上。
王总工顾不上身份,抢过旁边技术员手里的otdr(光时域反射仪),熟练地接上光纤头。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仪器屏幕。
屏幕上的绿色曲线跳动了两下,然后拉出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
王总工盯着右下角的读数,愣住了。
他拔下接头,掏出酒精棉球用力擦了擦,又把仪器重启了一遍,再次插入。
读数依旧没变。。
啪嗒。
王总工手里的记录本掉在了地上。
“老王,多少?”李副局长不懂具体参数,但看王总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王总工没回头,指着屏幕的手指有些僵硬。”
“什么概念?””王总工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脸,声音干涩,“局长,这玩意儿……比美国人的进口货还好。”
李副局长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差点撞翻旁边的椅子。
比美国人的进口货还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国通信基建的脖子,没人能卡得住了!
“不但性能好,成本还低。”
一道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赵晓阳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成本核算表,走到这群还在发懵的领导面前。
“我们采用的是管外沉积加静电吸附技术,不需要昂贵的进口石英衬管。综合算下来,每公里光纤的制造成本……”
赵晓阳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只有进口货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这个数字象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李副局长脑子里炸开。
他一把抓过那张表格,视线飞速扫过上面的原料价格和能耗数据。
这哪里是光纤。
这是印钞机!是国家通信大动脉的造血泵!
李副局长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学生。
“这技术,必须马上产业化!”
李副局长当机立断,身上的官威瞬间变成了急切,“邮电部出钱,要多少给多少!哈工大出人出技术,我们立刻建厂!特事特办,下个月我就要看到生产线动工!”
钱立人没接这茬。
他甚至都没看那位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李副局长。老头子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大前门,也不点火,就那么捏在手里转着圈。
视线往旁边一撇,落在了赵晓阳身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轮到你了。
早在ovd项目攻关最艰难的那几个通宵,这一老一少就在满地废稿的实验室里把这事儿聊透了。技术归国家,没问题;给国家造血,也没问题。但要是把这棵摇钱树直接连根拔起,塞进臃肿的体制内,过不了几年,这技术就得废。
赵晓阳把手里的成本核算表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往前迈了一步。
“李局,建厂没问题。但模式得变变。”
李副局长一愣,没想到这时候插话的是个毛头小子。
他皱了皱眉,看向钱立人,却发现这倔老头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摆明了是默许。
“变什么?邮电部全资,哈工大技术入股,这不都是现成的章程吗?”王总工有些不耐烦,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技术赶紧搬回北平。
“章程是现成的,但这技术不是。”
赵晓阳从资料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档,那是《关于成立华夏光电技术有限公司的合作意向书》。
“这项ovd工艺里,内核的静电吸附算法、流体力学模型,专利已经在申报当中了,并且专利权在我和钱老个人手上。哈工大负责的是材料配方和实验场地。”
赵晓阳把文档平推到李副局长面前,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所以我们不卖技术。我们要合作。”
会议室里的空气滞了一下。
李副局长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刚才只当他是钱立人的得意门生,现在才回过味儿来,这是个谈判桌上的对手。
“你的意思是?”
“成立合资公司。”赵晓阳声音不大,语速却很快,“项目组和哈工大以技术和专利入股,占大头;邮电部出资金和政策,占股比可以谈。公司独立运营,自负盈亏,我们要绝对的经营管理权。”
“胡闹!”王总工先炸了,“国家出钱,国家给政策,结果让你们私人公司控股?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响不响,得看值不值。”
赵晓阳没退,反而笑了笑,指着那根还在拉丝塔上旋转的预制棒。
“我们要做的不是填补国内空白,是要去国际市场上抢饭碗。”
赵晓阳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那股子少年人的锐气逼得王总工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只有成立现代化的股份制公司,用商业的逻辑去跑,这根棒子才能变成打狗棒,而不是变成仓库里的库存。”
王总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李副局长一直没吭声,他翻着那份意向书,越看眉头锁得越紧,但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这方案,太成熟了。
股权架构、管理层设置、利润分配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临时起意,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而这时赵晓阳继续补充了一句:“若是你们不愿意也没事,我们可以自己出资开公司来消化这个技术。我有钱。”
“老钱,”听到这里李副局长合上了文档,看向一直装聋作哑的钱立人,“这也是你的意思?”
钱立人把手里的烟卷往耳朵上一夹,嘿嘿一笑。
“我就是个做实验的,不懂做买卖。但这小子说得对,好东西得让懂行的人去管。只要能把咱们国家的通信网铺起来,叫什么公司,谁当老板,我无所谓。”
这就是背书了。
李副局长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十分钟前,他想的是行政命令。
现在,他得换个脑子,用生意的逻辑来谈这笔买卖。
“赵晓阳同志。”李副局长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事儿太大,我一个人拍不了板。但我可以把这个方案带回部里。”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意向书,在手里掂了掂。
“如果真象你说的,能把成本压到进口货的十分之一,这合资公司的方案,我想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