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哈工大航天学院三号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钱立人瘫坐在那台冰冷的拉丝塔旁,脚边堆满了昨晚清理出来的废料。
一夜没睡,他整个人看起来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赵晓阳推门进来时,钱立人正盯着手里一块断裂的预制棒发呆。
“我不是说了让我一个人呆会吗?”钱立人听见有人进来后没抬头,随手柄那块价值几千块的废料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钱教授项目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也是刚刚听师哥们说您在这边我才过来的。”
这时钱立人抬头后才发现来人是赵晓阳。
“晓阳是你啊,我们这行当可不象你们平常写代码的。”钱立人指着墙角的废料堆,胡茬随着下巴抖动,“代码写错了能删,这玩意儿一旦参数偏离零点一,几万块的原料就听个响。”
“但是钱老,如果路本来就是错的,走得再小心也是死胡同。”
赵晓阳走到墙边,那是贴着cvd(管内化学气相沉积)工艺流程图的地方。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唰——
一个巨大的叉,狠狠画在图纸正中央。
钱立人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前些时日我自学了一些相关知识,发现cvd法,内核受制于那根高纯度石英衬管。德国人卡我们脖子,卖给我们的管子本身就不纯,我们在里面怎么绣花都是白搭。”
赵晓阳扔下笔,从怀里掏出一叠昨晚连夜复刻的图纸,拍在桌上。
“那我们就跳出这个圈。不走管内,走管外。”
钱立人皱着眉走过来,视线落在那些线条潦草的图纸上。
“ovd(管外气相沉积)。”赵晓阳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道弧线,“既然管子不行,那就不要管子。直接用氢氧焰将四氯化硅水解成玻璃粉尘,一层一层沉积在靶棒外表面,最后脱水烧结成透明玻璃。”
“胡闹!”钱立人下意识反驳,“这是国外还在实验阶段的概念,根本没量产!而且管外沉积粉尘利用率极低,那就是烧钱!”
“这些是我们公司近期刚刚‘得到’的国外最新思路。”
赵晓阳没有解释,只是把图纸翻到第二页。
那是几个关键参数的标注。
靶棒转速:45rp。。
钱立人的视线扫过这组数据,原本准备训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太精准了。
这不象是瞎猜的,倒象是经过了无数次实验验证后的最优解。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沉积效率怎么保证?”钱立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赵晓阳,“管外沉积,粉尘乱飞,一旦控制不好就是一堆废粉。你这图上画的喷枪,根本兜不住。”
“多喷嘴联动,加静电吸附。”
赵晓阳抽出第三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呈蜂窝状排列的多喷头结构,旁边标注着一行复杂的电场公式。
“这是我在国外一本最新的学术期刊上看到的思路,结合流体力学算了一下。”赵晓阳面不改色,“给沉积局域加一个高压静电场,让玻璃粉尘带电,靶棒接地。粉尘会象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样,乖乖往棒上跑。”
“理论上,沉积速率能提高五倍。”
五倍。
钱立人一把抓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转身冲到黑板前,抓起半截粉笔。
哒哒哒哒。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敲击,留下一串串白色的算式。
流体力学方程、静电场分布公式、热力学反应速率……
赵晓阳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实验室里只剩下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刺耳声响。
旁边两个刚刚赶过来的研究生待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导师如此癫狂的状态,象是个着了魔的疯子。
哒。
粉笔断了。
钱立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黑板前。
黑板上,最后一行算式的结果,完美闭环。
通了。
困扰了他们三年的沉积效率问题,在这个看似荒谬的“静电吸附”方案面前,迎刃而解。
钱立人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站在实验台旁,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那种感觉,就象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半辈子的瞎子,突然被人扯掉了眼罩,看见了太阳。
“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赵晓阳把图纸整理好。
钱立人丢掉手里的粉笔头,两步跨到赵晓阳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力道大得惊人。
“晓阳,你真是个天才!绝世天才!”
钱立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乱飞,“我看计算机系根本不能发挥出你的天赋,那是浪费!暴殄天物!你转系!马上转到我们航天学院来!所有的手续我来搞定,校长那边我去说!”
赵晓阳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那双像铁钳一样的手。
“钱教授,胡铭老师恐怕不会同意。”
“他敢!”钱立人眼珠子一瞪,“为了国家的航天事业,为了光纤,他胡铭算个屁!我这就去找他!”
“钱老,别冲动。”赵晓阳拦住了准备往外冲的老头,“转系就不必了。我想修‘多’学位。”
“多学位?”钱立人愣住了。
“计算机是工具,材料是基础。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赵晓阳把图纸塞进钱立人手里,“我两边跑,项目照做,书照读。”
钱立人盯着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赵晓阳。
“行!只要你肯来搞这个,什么条件我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