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老张,还守着呢?”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晃了过来,手里捧着个紫砂壶,胸前挂着的大红胸牌上写着“xx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科长”。
张国强屁股上像装了弹簧,弹起来递烟。
“刘科长,您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刘科长没接烟,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嫌弃。
“主馆太吵,出来透口气。”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些布料,啧啧两声,官腔十足。
“老张啊,做外贸讲究个门面。你看看你这摊位,跟菜市场摆地摊似的,哪个老外信得过你?”
张国强讪讪地收回烟,一脸苦涩。
“我也想去主馆,可那摊位费……再加之那一层层的打点,我这小厂子哪扛得住。”
“扛不住就别硬撑。”
刘科长抿了一口茶,语气轻飘飘的,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挂靠在我们公司名下多好,一年交个十万管理费,单子我不就分你一点了?非得自己折腾。”
“十万……”
张国强心里发苦。
他一年的利润才几个钱?这哪是管理费,这是要他的命。
“慢慢想,不急。”
刘科长踢了踢脚边的纸箱,一副吃定他的模样。
毕竟此时国内外贸还没完全市场化,国营外贸企业手握出口配额、外汇额度等稀缺资源。
很多高端面料(如 60 支以上高密纯棉)的出口需要配额,民营企业根本拿不到,国营大厂相当于 “拢断供应”。
这种政策优势让他们不愁销路,定价时不会按国际市场行情灵活调整,而是按 “成本加成” 模式,甚至额外摊入职工福利、设备折旧、行政开支等冗馀成本,导致价格虚高。
“反正这广交会还得开好几天,你就慢慢在这儿喂蚊子吧。”
“老板,想不想换个方法试试?”
一道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
林雅南站在过道上,一身职业套裙剪裁得体,在这一堆汗流浃背的大老爷们中间,显得格外干练。
张国强愣了一下。
“你是?”
“星辰科技,华夏企业网。”
林雅南递上一张名片,看都没看旁边的刘科长。
“我们能把你的产品放到互联网上。哪怕你的摊位在厕所旁边,只要老外在计算机前搜‘精品棉布’,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
“互联网?”
张国强拿着名片,有些茫然。这词儿听着洋气,但他完全不懂。
“嗤——”
刘科长笑出了声,茶水差点喷出来。
“我说姑娘,骗人也得看对象。老张连计算机开关在哪都不知道,你让他上网?”
他指着张国强那堆布料,满脸不屑。
“再说了,买布得摸手感,得看色差。隔着个屏幕,老外能知道这布是好是坏?简直是瞎胡闹。”
林雅南转过身,直视着刘科长。
“时代正在改变。”
她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随后,她重新看向张国强。
“免费试用。只要二十分钟,我帮你建一个网页。成不成,您没损失,就当死马当活马医。”
张国强看着空荡荡的过道,又看了看一脸戏谑等着看笑话的刘科长。
他把心一横,牙关一咬。
“行!你就弄吧!反正也没生意!”
林雅南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
不到两分钟,两个背着器材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动作麻利,专业。
数码相机架起。
咔嚓,咔嚓。
布料的纹理、色泽被清淅记录。
张国强填了一张简单的表格:工厂规模、主营产品、联系方式、摊位号。
数据被迅速送回主展台。
那里的技术员手指翻飞,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展馆里显得格外清脆。
套用模板,上载图片,翻译简介。
二十分钟后。
“好了。”
林雅南手里的掌上计算机屏幕亮起,递到张国强面前。
页面简洁大气,全英文介绍。
那几块原本在昏暗灯光下灰扑扑的布料,在高清图片的加持下,显得质感十足,档次瞬间提了好几级。
最上方一行红字格外醒目:booth c-42(摊位c-42)。
“这就……行了?”
张国强有些不敢相信,这也太快了。
“这有什么用?”刘科长撇撇嘴,还是那副瞧不上的德行,“画在纸上的饼,能吃?能变出美金来?”
……
主展馆。
他是德国一家大型成衣连锁店的采购经理,这次带着两百万美元的采购计划,急需一批高支高密的纯棉面料。
他在主馆转了整整一上午。
看到的要么是价格虚高的离谱国营大厂,要么是质量一般的低价货。
几千个摊位,看得他眼花缭乱,头晕脑胀,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schei?e!(该死!)就没有一个高效点的查找办法吗?展会太大了。”
汉斯擦着额头上的汗,一屁股瘫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正对面,就是星辰科技的展台。
那一排充满科技感的计算机,和周围传统的摊位格格不入。
“sir,need help?(先生,需要帮忙吗?)”
张吉惟凑了上来,脸上挂着微笑。
汉斯摆摆手,不想理会推销员,他现在只想喝口冰水。
“我们能在10秒内帮你找到想要的供应商。”
汉斯停下了擦汗的动作。
10秒?
德国人讲究效率,但这听起来象个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国小伙子,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怀疑。
“really?”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计算机前。
“show ”
张吉惟熟练地打开流览器,输入网址。
“what do you want?”
键盘敲击声响起。
回车。
屏幕闪铄了一下。
搜索结果列表瞬间弹出。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一张清淅的布料特写图。
汉斯凑近屏幕,职业本能让他一眼就看出了布料的纹理细节,甚至能看清棉纱的走向。
“ja! das ist es!(对!就是这个!)”
他指着屏幕,语气急促,疲惫一扫而空。
“where is this factory?(这家工厂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