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祁同伟回到金山县。
县政府小楼还是那副破败模样,但院子里的人看他的感觉,已经全然不同。
那些曾经的热络和敬畏,变成了躲闪和疏离。
他径直走上二楼,那间他工作了一年多的县长办公室,门敞开着。
里面传出一个他有点耳熟的声音。
“……所以说,工作要讲究方法。不能一味地蛮干,更不能把个人意志凌驾于组织之上嘛。金山县能有今天的局面,是省委市委领导有方,是李书记统揽全局,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不过是执行者而已。”
办公室里,侯亮平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属于县长的办公椅上。
几个局长和乡镇干部,正围站在办公桌前,点头哈腰地听着训示。
看到门口出现的祁同伟,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侯亮平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副胜利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哎呀,同伟同志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刚来,很多任务作还不熟悉,正跟同志们学习呢!”
他嘴上说着学习,姿态却摆得十足,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其他干部尴尬地挪动着脚步,纷纷给祁同伟让开一条路,嘴里含糊地打着招呼。
“祁县长……”
“祁县长好。”
祁同伟没有理会侯亮平的虚伪客套,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交接清单放在桌上。
“这是工作交接清单,一共十七项,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侯亮平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拿起那份清单,装模作样地扫了两眼。
“同伟同志还是这么雷厉风行啊。”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扔,重新坐回椅子里,身体向后一靠,发出“咯吱”一声响。
“不过,也不用这么急嘛。我知道,你马上要去石泉县大展拳脚了。石泉县那个地方,我可是有所耳闻,比金山县还穷,担子很重啊。不象我们金山,现在路也通了,厂也建了,底子好,工作好开展。”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同伟同志你和李书记打下的好基础。我来了,一定把你们栽的这棵桃树,好好看护,让它结出更丰硕的果实!”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
祁同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档。
“第一项,关于宏发罐头厂等四家投资企业的补充协议,所有条款都在这里,税务减免的阶梯方案需要你重新去税务局备案。”
“第二项,李书记出面引来的投资商的贷款担保,由县政府负责承诺,所以承担连带责任,下个月就要还第一笔利息,需要你提前划拨资金。”
“第三项……”
他一项一项地念着,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回荡在办公室里。
(这里的工作交接情况如果描述的不对的请见谅。)
这些,才是金山县真正的家底,是他祁同伟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江山。
侯亮平脸上的得意,渐渐挂不住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祁同伟对金山县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个数据,都了如指掌,根本不给他任何挑刺和发难的机会。
半个小时后,祁同伟合上最后一份文档。
“交接完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侯亮平一眼,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侯亮平终于忍不住,也站了起来,“祁同伟,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祁同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祝你好运。”
他丢下四个字,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头也不回。
办公室里,侯亮平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
周日,林城市。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驶入市委大院。
祁同伟停好车,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比金山县气派不了多少的办公楼。
负责接待他的,是林城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钱正华。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你就是祁同伟同志吧?”钱正华主动伸出手,脸上是真诚的笑意,“欢迎!我们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他的热情,与金山县那些人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部长,您好。”祁同伟与他握了握手。
“早就听说了你在金山县的大手笔!招商引资,硬是把一个贫困县的gdp给翻了两番!了不起啊!”钱正华领着他往里走,嘴里的赞叹不绝于耳。
“我们林城,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样敢打敢拼的干将!罗书记和张市长,听说你要来,早就念叨你好几天了,走,我带你去见他们。”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林城市的市委书记罗成和市长张华,见到祁同伟,也是热情的站起来打招呼。
罗成是个身材高大的北方汉子,说话声如洪钟。
“祁同伟同志,欢迎来到林城!”他紧紧握住祁同伟的手,“石泉县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市长张华也笑着附和:“同伟同志,你放心大胆地干!市里,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这番推心置腹的礼遇,让祁同伟连日来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就在几人相谈甚欢时,罗成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罗成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我是罗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罗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严肃。
“是!是!赵书记!”
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一个专项工作组?现在已经到林城了?”
“这次考察……重要性?改变林城的命运?”
“好!好!我明白!我马上过去!”
罗成“啪”地一声挂断电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混杂着狂喜和紧张的复杂神色。
他看向张华和祁同伟,声音都有些发颤。
“中央来人了!”
“赵书记亲自打的电话,一个中央专项工作组,现在就在我们林城!说是有个能改变我们林城命运的重大项目,可能要落在我们这儿!”
罗成拿起外套,动作快得象一阵风。
“走!我们马上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