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到了华灯初上。
赵正国和祁同伟都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
一家人移步到客厅沙发,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更象是屋子里的背景音。祁丽华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又给几人泡上热茶,然后就坐在一旁,拿起毛衣针,却半天没织一下,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自己的弟弟。
屋里的空气,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同伟啊。”最终,还是祁丽华没忍住,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恩?”祁同伟正端着茶杯暖手,闻声抬头。
“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吧。”祁丽华问得小心翼翼。
祁同伟动作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祁丽华凑了过来,“工作是重要,可个人问题也不能一直拖着。你现在也是一县之长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跟你姐夫在家里,总是不放心。”
一旁的赵正国,借着酒劲,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圈。
“你姐说得对!”他一拍大腿,中气十足,“一个大男人,三十好几了,连个家都没有,象什么话?你以后当了更大的官,别人背后怎么戳你脊梁骨?说你祁同伟生活作风有问题!我和你姐在你这个年龄晓阳都快上小学了。”
话糙理不糙。
祁同伟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姐,姐夫,我现在工作忙,哪有时间想这些……”
“借口!全是借口!”赵正国根本不吃他这套,“我看你就是眼光太高!我跟你说,过日子,就得找个本分、贤惠的,让你在外面冲锋陷阵没有后顾之忧!这才是正理!”
祁同伟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端起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早已过去,但留下的疤痕,让他对婚姻总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和疲惫。
就在这时,一直捧着书看的赵晓阳,忽然把书合上了。
“小舅。”
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我觉得,爸和妈说的有道理。”
祁同伟很是意外,没想到连自己这个向来不多话的外甥也跟着掺和。
赵晓阳却没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现在是县长,未来还要往上走。官当得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一个单身的、身居高位的年轻干部,在组织眼里,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他的话象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了问题的内核。
“一个稳定的家庭,对外,是向组织和领导展现你成熟、稳重的一面,这是一种无形的政治资本。对内,在你遇到困难挫折的时候,家里有人能支持你,让你绷紧的神经得到放松。”
赵晓阳抬起头,直视着祁同伟。
“更重要的是,一个贤内助,能帮你处理好很多人际关系,让你少很多后顾之忧。都说,妻子吹的枕边风,比秘书递上来的十份报告都有用。”
这番话,让整个客厅陷入了死寂。
赵正国和祁丽华张着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催个婚而已,还能被儿子分析出这么多道道来。
祁同伟更是心头剧震。
他猛然想起李达康,虽然两人如今不对付,但李达康刚刚结婚的那位在银行当副行长的妻子,在金山县后续招揽投资商的时候,起了不小的作用!
而一个经营得当的家庭,本身就是一道最坚固的防线,一个最稳固的后方!
祁同伟最终找了个——婚姻大事终究是急不得,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最终还是免不了分道扬镳的借口岔开了这个令他头疼的话题。
“咳。”赵正国干咳一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他显然也对自己儿子这番老气横秋的言论感到有些不自在。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说这些干嘛。”赵正国摆了摆手,站起身,“同伟,今天就在这住下吧,都这么晚了。”
祁同伟也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实不早了。
他摇了摇头,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了,姐夫。我的假期没剩几天了,也该回家看看我爸妈了。”
“那你等会儿!”
祁丽华不由分说,转身就快步走进了储藏室,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出来,里面塞满了苹果、橙子和几包糕点。
“不用了姐。”祁同伟赶紧拒绝。
“拿着!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咱爸妈的!怎么,就你能买东西,不准我这个当闺女的孝敬?”
祁丽华把网兜硬塞到祁同伟手里,“对了,这里面我还给你装了些咱们家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你一个人去石泉县,那边山里头,买东西不方便,自己留着慢慢吃。”
见推脱不掉,祁同伟只好收下。
祁丽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想往祁同伟的口袋里塞。
“这里有点钱,不多,你拿着。新到一个地方,用钱的地方多。”
“姐!这真不行!”祁同伟赶紧推开,“我有钱,工资都发了。”
“你的工资才几个钱!”祁丽华不依不饶,手上的劲儿大得很,“听话,拿着!不然我跟你姐夫不放心!”
两人正在拉扯,一旁的赵正国又闷哼了一声。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你姐给你的,你就拿着!都是自家人,怕什么!”
他嘴上不饶人,却也走过去,从茶几下面摸出两条好烟,一起塞进了那个网兜里。
“这些,到时候用得上。”
祁同伟看着手里的网兜,又看看信封,再看看姐姐和姐夫那不容拒绝的架势,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结和疲惫。
在官场上受的那些委屈,此刻,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他没有再推辞,重重地点了下头。
“谢谢姐,谢谢姐夫。”
一家人把他送到门口。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上开车慢点。”祁丽华还在叮嘱。
“到了家,给我们来个电话。”赵正国也补了一句。
“知道了。”祁同伟笑着应下,转身准备下楼。
“小舅。”
身后,传来赵晓阳平静的呼喊。
祁同伟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赵晓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昏黄的楼道灯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叮嘱什么,只是就那么看着祁同伟,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们林城再见。”
林城再见?
祁同伟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想起饭桌上,自己说到被调走时,也是这个外甥,说了一句“福祸相依,这对你来说或许确实是个好事”。
现在,又是这句没头没尾的“林城再见”。
他看着赵晓阳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那是一种全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祁同伟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他在林城还有什么安排吗?
还是说他经历的这一切,也难道都在他的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