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着李达康,这个搭档,虽然粗暴,但在调动气氛、抓住要害这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走上前,适时地开口:“各位老板,山顶风大,我们不如去乡政府,坐下来,喝杯热茶,仔仔细细地谈。”
“对对对!谈!今天必须谈出个结果来!”李达康一挥手,带头向山下走去。
大王乡政府那间最宽敞的会议室,被临时收拾了出来。
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个豁了口的搪瓷茶杯。
大王乡书记准备张罗着给众人倒水。
李达康却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自己拿起暖水瓶,亲自给几个老板挨个倒水,连一不小心导致滚烫的开水溅到手上,眉头都不皱一下。
“各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李达康将暖水瓶重重往桌上一放,“你们看中了我们的资源,我们看中了你们的资金和技术。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条件,同伟之前也跟你们说了,今天,咱们就把合同给定下来!”
他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头,让几个老板都收起了客套。
谈判,正式开始。
祁同伟直接开门见山:“金山县目前的情况大家也都看了,修路的资金方面的面临的缺口我们县还需要各位老板的支持。不过我想各位老板既然选择来我们县考察,对于这一块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王老板立马接上了话:”嗯祁县长,修路资金需要我们的支持,这点我们来之前就清楚了,但是修路到底还差多少金额也得给我们个准信。总不能无限制的让我们填补吧?“
李达康马上让秘术将目前的修路的工程进展和标准图纸和所面临的资金缺口等详细资料拿了出来分发给了在场的老板看。
老板们看完后心中有了数,基本上还在他们的承受范围之内。
于是药材李老板随后开口,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商人的标准姿态:“李县长,祁县长。”
“贵县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土地五年免租,税收两年全免,这个条件,确实有吸引力。”
他话锋一转。
“但是,风险也同样巨大。资金我们是帮忙解决了,但是修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期间的运输成本怎么算?万一工程延期了呢?”
“还有,祁县长承诺的独家采购协议,价格怎么定?如果你们的保护价太高,我们还不如去市里采购。”
一连串的问题,又准又狠,直击要害。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达康刚要开口,祁同伟却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
祁同伟平静地看着李老板:“李总的顾虑,我们都考虑到了。所以,我们准备了两个措施。”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关于道路。县里可以和各位签订一份补充协议。从工厂完工之日起,如果通往县道的路没有完工,贵厂之后三年的税收,继续全免!”
“什么?!”
几个老板全都坐直了身体。
用税收来对赌工期?这一招,狠!
李达康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祁同伟会主动加码,但转念一想,这既是压力,更是动力!
他李达康,最不怕的就是压力!
毕竟压力只会转移不会消失,当李达康的手下可是遭老罪了。
“第二,关于采购价。”祁同伟继续说道,“我们不定死价。我们以岩台市药材批发市场的月度均价为基准,我们金山县的供货价,永远比市场价低一成半!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一成半!
李老板的呼吸都粗重了。
这意味着,无论市场如何波动,他的原料成本,永远比竞争对手低百分之十五!这是何等巨大的优势!
“至于土地……”祁同伟看向做罐头的王老板,“王总,清水乡的梨,你也看到了。只要你的罐头厂落户,除了五年免租,县里再追加一条。工厂周边一百亩的土地,优先给你承包,用来建你们自己的标准化果园!承包价,一亩地一年,二十块钱!”
王老板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创建自己的原料基地,这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祁同伟抛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一个比一个精准,完美地打在了这群商人的痒点和痛点上。
李达康在一旁看着,心中对祁同伟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招商引资了,这是在用未来的资源,画一个巨大无比的蛋糕,然后把所有人都牢牢地捆绑在这辆战车上!
“祁县长好魄力!”赵正国在一旁适时地鼓起了掌,打破了沉默。
“各位,这样的条件,放眼整个汉东省,你们去哪里找?同伟拿出的,是百分之百的诚意!”
几个老板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压抑不住的贪婪和心动。
“好!”李老板一拍大腿,“就冲祁县长这份诚意,这个合同,我签了!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祁同伟示意。
“税收,两年太短,至少三年!三年之后,再减半征收两年!”李老板开始讨价还价。
“不行!”李达康立刻否决,“三年太长了!金山县财政已经揭不开锅了!最多两年!”
“李县长,我们是来投资,不是来扶贫。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我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两年半!”李达康咬着牙,吐出一个数字。
“三年!”李老板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就要僵持不下,祁同伟再次开口。
“这样吧,李总,达康县长,我们各退一步。”
“税收全免两年。第三年,只征收正常的百分之二十。第四年,百分之五十。第五年,百分之八十。第六年起,恢复正常税率。这样,既给了企业足够的成长期,也给了县财政一个缓冲期。”
这个阶梯式的方案一出,李达康和李老板都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好!就这么定了!”李老板最终点头。
一个关键问题解决,剩下的谈判,就顺畅多了。
土地承包年限,独家采购的细节,一项项被摆在桌面上,激烈地争论,然后又在一次次的妥协和交换中,达成共识。
整个下午,这间破旧的会议室里,都充斥着激烈的争吵声、拍桌声,以及最终达成协议后的笑声。
乡书记和几个乡镇干部,象是在看一场神仙打架,全程插不上一句话,只能在一旁端茶倒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眼看所有条款都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签字。
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老板,突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各位,政策都很好,我看也没什么问题了。”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李达康和祁同伟身上。
“但是,我还有一个小问题。”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老板身体微微前倾,那张笑呵呵的脸上,透出一丝精明和锐利。
“你们说,金山县的老百姓渴望工作,劳动力便宜。这一点,我相信。”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工人们要是闹事怎么办?要是嫌工资低,搞罢工怎么办?”
“我们是外来投资的,人生地不熟。到时候,我们找谁去?”
这是一个所有资本家都关心,却又最敏感的问题。
李达康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听出了王老板话里的潜台词。
这是要县政府,给他们当保姆,甚至是当监工!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正要发作。
王老板却抢先一步,将了他一军,他看着李达康,一字一句,清淅地问道:
“李县长,我就想问一句,我们工厂的用工问题,你们县政府,管,还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