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落下,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重量。
祁同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他挺直的腰杆没有丝毫动摇。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对着赵立春,平稳而坚定的回答。
“我愿意。”
“书记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
赵立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浅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祁同伟重新坐下。
“好。有你这个为人民服务的态度,我就放心了。”
赵立春端起茶杯,这次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金山县现在是个烂摊子。李达康捅了大篓子,易学习主动帮他背了锅,王大路撂了挑子。你这次过去,先担任金山县的副县长。”
副县长。
从省委办公厅实权的副处长,到一个贫困县的副县长,分析上看,不仅仅是平调,甚至是还降了半级。
祁同伟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安静地坐着,等待着赵立春的下文。
赵立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欣赏。
这个年轻人,真的沉得住气。
“你刚提了副处,根基还不稳。如果现在直接让你去当县长,下面的人不服,省里也不好通过。”
赵立春将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淅地许下承诺。
“你下去,把金山县的路给我修通了,把因为这件事散掉的人心,给我重新聚拢起来。”
“事成之日,李达康会挪个位置。到时候,你,就是金山县的县长。”
祁同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他再次站起身,对着赵立春,郑重地鞠了一躬。
“请书记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其实祁同伟心里也明白——
对于省委办公厅的人来说,其他人都巴不得他早点下放给他们把位置给空出来。
但是对于赵立春而言,他不想让自己刚刚上任,就做出随意连续提拔下属的记录。
这对于赵立春以后更进一步的发展来说,就是他的污点,是别人攻讦他的理由,所以他这次也是一定要让祁同伟先做出了成绩后再顺势提拔的原因。
这时祁同伟总算明悟了一点,高明的棋手往往在落子的时候更多的都是因势利导。
……
金山县的天,是灰色的。
自从赵家峪老支书猝死,易学习降职调离,王大路引咎辞职之后,整个县的行政系统,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之前那股全民集资、热火朝天的修路狂潮,仿佛一夜之间就熄了火。
县长办公室里,李达康一把将电话听筒重重地砸回原位。
“一群饭桶!废物!”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怒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刚才,他给最后一个乡镇的书记打完电话,得到的答复和其他八个乡镇如出一辙:群众情绪不稳,集资工作暂时无法推进。
无法推进?是根本就不想推进!
易学习的“顶雷”,并没有换来下面人的感恩戴德,反而让他们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怕出事,怕担责。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这股可怕的官场病毒,正在飞速地侵蚀着他好不容易才点燃起来的一点火苗。
李达康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空荡荡的院子。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以顶着巨大的压力强行推进。
但他一个人,终究无法对抗整个僵化的体制。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李达康走回去,没好气地抓起听筒。
“喂!”
“李县长,省委组织部刚来的通知,给咱们县派了一位新的副县长,人已经到楼下了。”电话里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的陈述。
“副县长?”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又来一个分饭吃的?让他自己找办公室去!我没空!”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个副县长来有什么用?无非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个在会议上投反对票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办公室主任的回复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紧张。
“县长……来的这位,叫祁同伟。”
“祁同伟?”
李达康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僵。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选择来金山县任职?
李达康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其实在赵立春升任书记后,他甚至以为祁同伟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省委书记的大秘。
可他,竟然空降到了金山县这个烂摊子?
李达康再也坐不住了,他扔下电话,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打量着这栋破旧的县政府小楼。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李达康依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与这个萧瑟环境格格不入的锐气和沉稳。
是祁同伟!真的是他!
李达康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
祁同伟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正好看见一脸震惊冲下来的李达康。
他平静地迎了上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李县长,好久不见。”
李达康冲到他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臂,那张多日来一直紧绷的国字脸,此刻因为狂喜而显得有些扭曲。
“祁科长!不!祁县长!”
李达康的腔调都在发颤,他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是赵书记……是他派你来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太好了!”李达康猛地一拍大腿,几乎是吼了出来。
“金山县,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