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稿子的第二天,省政府办公厅。
祁同伟站在李达康秘书办公室的门外,没有立刻敲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厚实的牛皮纸文档袋,几十页稿纸的重量,此刻却重若千钧。这里面装着的,不是哀求,不是陈情,而是一把磨了两天两夜,即将出鞘的刀。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中山装,刮干净了胡茬,昨夜的疲惫被一股锋锐的意志所取代。
“笃笃。”
“请进。”
李达康正埋首于一堆文档,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当看到进来的是祁同伟时,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随即推了推眼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这姿态,他熟练得很。
一个扛不住压力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李达康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了然,这几天省报上的风波他一清二楚,梁家暗中采取什么手段他也门儿清。
祁同伟能撑到现在,已经算骨头硬了。
“是同伟同志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他已经准备好听一番诉苦,然后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再带他去见省长。
这套流程,完美。
“家里的事情,不好办吧?”李达康主动开口,想给这个年轻人一个台阶下,“别急,慢慢说。”
然而,祁同伟并没有坐下,更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诉苦。
“达康秘书,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我自家的私事的。”
他只是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牛皮纸文档袋,双手奉上。
“达康秘书,我最近写了篇文章,有些想法不成熟,想请您斧正一下,看能不能呈给赵省长过目。”
文章?
李达康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桌上那个鼓囊囊的文档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不哭不闹,跑来给我看文章?这是什么路数?
想用这种方式引起领导注意?太迂回,也太天真了。
李达康心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脸上功夫十足,他摆了摆手,直接站了起来。
“你的文章先放着,我回头看。正好赵省长现在有空,你跟我来吧。”
在他看来,祁同伟这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求人,才绕了这么个大圈子。
行了,既然人来了,目的也就不言而喻。
自己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直接把他带到省长面前,也省得他再在这儿扭捏。
“走吧,”李达康已经迈开步子,“有什么困难,当面和省长说清楚。省长很关心你们这些年轻同志的。”
祁同伟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微微一顿。
虽然过程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这结果,似乎更好。
他拿起桌上的文档袋,快步跟了上去。
……
省长办公室。
赵立春正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敲门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省长,祁同伟同志来了。”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赵立春的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有了计较。看来,梁家的组合拳,已经超出了这个年轻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也好,受点挫折,才知道权力的可贵,才会更懂得该依靠谁。
“坐吧,同伟同志。”赵立春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姿态从容,象一个等着学生来交答卷的老师。
他已经准备好听祁同伟如何诉说委屈,如何痛陈利弊,如何……表态效忠。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祁同伟没有坐,更没有提半个关于“赵氏卤业”的字。
他只是躬敬地将那个牛皮纸文档袋从腋下取出,双手捧着,走上前,轻轻地放在了赵立春宽大的办公桌上。
“赵省长,百忙之中打扰您了。”
“我最近就当前我省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一些问题,进行了些思考,形成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些想法可能不太成熟,想请您批评指正。”
赵立春脸上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神色,瞬间凝固了。
他错愕地看着桌上的文档袋,又抬头看了看一脸肃然的祁同伟。
剧本不对!
他不应该是来求援的吗?怎么变成了提交思想汇报?
赵立春的视线扫向站在一旁的李达康。
李达康此刻也是满头雾水,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是会错了意,办砸了事!
人家压根就不是来求助的!自己自作主张把人带进来,这显得自己这个秘书是多么的毛躁和想当然!
感受到赵立春那探寻的注视,李达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下头,心里叫苦不迭。
赵立春收回视线,心中那份掌控感,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祁同伟。这个年轻人,再一次跳出了他的预判。
他伸出手,将文档袋拿了过来,抽出了里面那叠厚厚的稿纸。
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论在全省范围内,将“依法治理”作为新时期理政基本方略的几点思考》这个标题映入眼帘时,赵立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好大的口气!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巩固执政地位,夯实执政根基……通过法治规范权力运行,将执政活动纳入法治轨道……”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起初,赵立春还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可看着看着,他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坐直了,然后微微前倾,拿在手里的那支钢笔,也被他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李达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虽然看不到内容,但仅从赵省长神态的剧变,就知道,这篇文章的分量,非同小可。
当赵立春看到文章引用大量案例,论证法治环境对于民营企业的重要性,以及权力滥用对营商环境的毁灭性打击时——其中一个案例,与赵氏卤业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隐去了名字——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祁同伟。
那注视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视与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震惊,是欣赏,还有一丝……后生可畏的惊叹。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一篇简单的解决自己麻烦的文章!
这是一份足以改变汉东省政治生态乃至全国的施政纲领!
随后他再次埋头仔细认真的又重新读了一遍。
他一口气读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赵立春将那叠稿纸轻轻地、郑重地放在桌面上,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十指交叉,盯着祁同伟,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达康都觉得空气快要凝固了。
终于,赵立春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祁同伟和李达康的心上。
“同伟同志,这篇文章……”
他顿了顿,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是你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