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京州。
一栋高级干部家属院内,梁璐正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姿态优雅地坐在松软的沙发上。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从岩台市那边特地传真过来的文档,正是赵氏卤业门店贴出的那份“暂停营业公告”。
她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屑地撇了撇嘴。
垂死挣扎。
一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一个不自量力的泥腿子企业,还想跟她斗?
把事情闹大?
也好,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她梁璐,得罪他们梁家,是什么下场。
“自寻死路。”她轻呷一口咖啡,咖啡的苦涩在她口中化开,却远不及她心底的快意。
……
岩台市,市政府大楼。
分管市场监管的副市长张国栋和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李长顺,起初也和梁璐是同样的想法。
一个乡镇企业,能翻起多大的浪?贴个公告,无非是想博取点同情,可笑至极。
他们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报,等着看赵家怎么一步步走向深渊。
然而,当第五天,那份崭新的《汉东省报》摆在他们面前时,两人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李,你看这个!”张国栋的手指点在报纸的社会民生版上,那篇《一张“将要”到期的健康证,一家“被”停业的明星企业》的标题,刺得他眼皮直跳。
李长顺凑过来,迅速看完那篇不长的报道,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岩台市内部的小打小闹了!这是省报!是复盖全汉东省的官方喉舌!
这把火,已经烧出了岩台,烧到了省里那些大领导的案头上了!
“对方出手了!”李长顺把报纸拍在桌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这绝对是那个祁同伟在背后搞的鬼!”
张国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这下麻烦了。王开江那个老东西肯定把这事捅到省里去了。这篇报道,字面上一个字都没批评我们,可句句都在打我们的脸!这是在引导舆论,在给上面施压!”
“不能再等了!”李长顺当机立断,“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必须马上向上面汇报!”
张国栋立刻停下脚步,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委梁群峰副书记秘书的号码。
电话那头,秘书听完张国栋焦急的汇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但仅仅半天之后,汉东省的舆论场,风向陡变。
几家发行量同样不小的省内报纸和晚报上,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一篇题为《“明星企业”的眼泪,是鳄鱼的眼泪吗?》的评论文章,措辞犀利地指出,赵氏卤业的公告看似委屈,实则是一种绑架舆论的商业炒作,企图用所谓的“民意”来对抗正常的行政执法。
另一篇报道则“深度”挖掘,声称接到“内部员工”爆料,赵氏卤业集团内部管理混乱,克扣员工工资,所谓的“奉公守法”只是表面文章。
一时间,舆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认为执法部门滥用职权,欺压民营企业。
另一派则认为赵氏卤业心术不正,借机炒作,背后必有隐情。
原本清淅的事件,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省会京州的街头巷尾,茶馀饭后,人们的谈资从一边倒的同情,变成了激烈的争论。
“我就说嘛,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没问题,人家干嘛盯着你查?”
“可那健康证的事是真的啊,还没到期就罚,这怎么也说不通吧?”
“谁知道呢?现在这些当老板的,心都黑着呢,为了挣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一场针对赵氏卤业的舆论绞杀战,在梁家庞大资源的调动下,全面铺开。
局势,再度陷入了僵持。
省长办公室内。
赵立春放下手中的两份报纸,一份是《汉东省报》,另一份是那篇评击赵氏卤业的晚报。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梁家下场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组合拳,舆论抹黑,混肴视听,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李达康站在一旁,适时地开口:“省长,梁家这是铁了心要把祁同伟的亲戚往死里整。需不需要我让宣传口那边打个招呼,把这些负面报道压下去?”
“先不用。”赵立春摆了摆手。
他拿起那份祁同伟的文档,又看了一眼。
“这个祁同伟,到现在还没来找我们。我倒是想看看,面对梁家这种泰山压顶的阵势,他手里,还藏着什么牌。”
赵立春很清楚,如果他现在出手,固然能轻易平息这场风波。
但既然祁同伟不来主动的寻求他的帮助,他自然也不会主动的出手。
除非事态严重到殃及到了他的威信。
但是很显然目前还没有到无法收拾的局面。
而他更欣赏的,也是那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狼。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得留个后手,不能真叫别人看了他赵立春的笑话。
“不过,”赵立春话锋一转,“也不能真让他们把一个好好的企业给掐死。你跟岩台的王开江通个气,让他做好准备。万一祁同伟那边真没有对策了,就让他动用市里的力量,停工整改完成后,抓紧让厂子恢复生产,这是底线。”
“我明白了,省长。”李达康点头。
他懂了,省长这是给祁同伟准备了后手,划定了安全区。
但在这之前,他想看看,祁同伟自己,到底能冲到哪一步。
赵立春看着窗外,京州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清淅可见。
他等着,等着祁同伟主动敲响他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祁同伟此刻,根本心思来敲这扇门。
京州,祁同伟租住的简陋套间内。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两天的闭门不出,让这个年轻人的下巴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双眼也因缺少睡眠而布满血丝。
但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几十页稿纸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赵晓阳那石破天惊的构想,经过他这两天不眠不休的奋战,已经被他用扎实的法学理论和详实的数据案例,填充成了一篇结构严谨、论证有力、足以撼动整个汉东政坛的政论雄文。
文章从巩固执政根基的高度,论述了将权力关进位度笼子的必要性。
又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角度,阐述了法治体系在顶层设计中的内核地位。
接着,他笔锋一转,引用了大量汉东省乃至全国范围内,民营经济因为地方政府不当干预、产权保护不力而陷入困境的实例,与赵氏卤业的遭遇遥相呼应,深刻揭示了法治环境对市场经济的生命线意义。
每一个数据,都来自公开的统计年鉴。
每一个案例,都来自见诸报端的真实新闻。
文章的最后,他将所有的理论和实例,都落脚到了“社会公平正义”和“人民合法权益”这两个最根本的基点上。
“……当法律的尊严被个别人的意志所践踏,当权力的运行脱离法治的轨道,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个企业,一个家庭,更是人民群众对公平正义的信仰,是党和政府赖以执政的公信力基石……”
“……”
“因此,我提议,应在全省范围内,将‘依法治理’,作为改革开放新时期汉东省理政的基本方略,坚定不移地推进……”
写完最后一个字,祁同伟手中的钢笔“嗒”的一声掉落在稿纸上。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湿透。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看着眼前这叠沉甸甸的稿纸,那已经不是一篇文章了。
那是一把锻造完成的屠龙之刃,闪铄着理论与思想的寒光。
这把刀,即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