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辆黑色的奥拓象一支离弦的箭,刺破了汉东省沉寂的乡间公路。
此时江南奥拓凭借着接地气的价格,在汉东的消费市场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为了生意需要,赵晓阳家中也是买了两辆,既能代步,也算是商业商谈时的门面。
车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开车的祁同光,这个四年前连说话都慢半拍的庄稼汉,此刻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副驾上的张经理,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后座的赵晓阳,靠着冰凉的车窗闭目养神。
“晓阳,这法子……真能行?”祁同光粗粝的嗓音打破了沉闷,“找报社……这可是把事情往天上捅啊。”
“大舅,我们不是在捅事,我们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赵晓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真正把事情往天上捅的,是他们。他们在赌,光天化日之下,权力可以无法无天。”
张经理身体微微转过来,忧虑地问:“可小赵总,万一……万一记者不敢登呢?”
“他们会的。”赵晓阳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小舅找的人,是真正的记者,是有良心的笔杆子。再说,有人想看我们倒楣,就有人乐意见到他们吃瘪。”
车内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虑,已经被一种锋利而紧绷的期待所取代。
天边泛起鱼肚白,奥拓终于驶入了省会京州。
没有片刻休息,三人直奔祁同伟的住处。
那是一栋老旧的家属楼,祁同伟为了工作方便,在这里租了个套间。
他们刚敲完门,门就从里面猛地拉开。
祁同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和通红的双眼,暴露了他一夜未眠。
“来了。”他把三人让进屋,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晓阳身上。
房间不大,五十来平,地面是水磨石,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单人床,一张堆满文档的书桌,几把椅子,唯一的优点是带个独立的卫生间。
“我等你们很久了。”祁同伟没有废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了祁同光。
“这是省报的两位记者,李记者和王记者。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人信得过。”
祁同光郑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接过的不是纸条,而是扭转乾坤的术法。
他看看纸上的名字,又看看祁同伟,最后把视线投向赵晓阳。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张经理立刻接话,他知道现在每一分钟都无比宝贵。
祁同光用力点头,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内侧口袋。“同伟,晓阳,我们去了。其他的就靠你们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祁同伟的肩膀上。
门被带上,走廊里传来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舅甥二人。
祁同伟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外甥,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嘶哑:
“晓阳,你那前两步,只是造势,是把水搅浑,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梁家在汉东盘根错节,一点舆论的风浪,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而且舆论是有时效的,等到舆论风波过去了,说不定会受到加倍的对待。”
“我知道。”赵晓阳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示意祁同伟也坐,“所以,我们还有第三步。”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身体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是什么?你说过,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还得只能当面和我说。”
赵晓阳迎着他的注视,清晨的阳光通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光尘飞舞的通路。
“小舅,你觉得,我们和他们这场争斗的本质是什么?”
祁同伟皱起眉:“是梁璐的报复,是梁家的傲慢。他们觉得可以凭着手里的权,捏死任何一个他们看不顺眼的人。”
“没错。”赵晓阳身体微微前倾,“他们用的是个人权威,是潜规则,是关系网。这是‘人治’。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里,他们就是规矩,他们就是天。”
祁同伟的呼吸陡然一滞。
这几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痛处,那股几乎将他前途碾碎的力量,正是来源于此。
“所以,要打败他们,就不能按他们的逻辑方式。不然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赵晓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祁同伟心上,“我们如果找到一个更大的‘人’去压制他们,那只是权力的另一种循环。”
“如果以后想要尽可能的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我们要用‘法治’,去对抗‘人治’!”
“法治……”祁同伟重复着这个词,作为政法系的高材生,他当然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也是每个政法学子对于整个社会运转方式的终极畅想。
“对。”赵晓阳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灼热的光,“小舅,我需要你写一篇文章。一篇探讨法治建设的政论文章。”
“写文章?”祁同伟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方案,找到对方的黑料,或者借力打力,甚至鱼死网破。
唯独没想过,是写一篇文章。
赵晓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辩驳的力量,“是一篇为国家治理提供全新思路的雄文。文章的题目,就叫《论将全面依法治国作为治国理政的基本方略》。”
他开始阐述,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宏大视野,为祁同伟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图景。
“如果要巩固党的执政地位,实现国家治理现代化,就必须将权力运行纳入法治轨道!要通过法治,将党的主张通过法定程序,转化为国家意志!”
“这是从根子上推进反腐治权、依法治官的唯一途径!能防止权力滥用,让所有权力都在阳光下运行!”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愕,正一点点转变为一种剧烈的震撼。
他听的,已经不是单单一个解决家庭危机的计策,而是一个可能改变了函盖着整个汉东政坛乃至全国的建议。
赵晓阳的语速越来越快,“市场经济本质上就是法治经济!只有依法规范政府行为,保护产权,营造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的法治环境,才能真正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才能保护千千万万个象我爸那样的民营企业!”
祁同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看见了,他完全看见了这条逻辑线。
这篇文章,看似在谈论宏大的国家战略,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象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在梁家这种权力怪物的命脉上!
“最后,”赵晓阳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最致命的锋芒,“你要将落脚点放在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保障人民合法权益上。你要让所有人看到,法治,才是我们这个社会最后的底线和希望。它能让人民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义!”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