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京郊宾馆阳台上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赵晓阳身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的决断。
他转身回到房间,面对几个高中同学探询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随后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
“晓阳,严重吗?要不要我们帮忙?”一个同学关切地问。
“不用,小事。”赵晓阳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你们继续玩,我先走了。”
他拒绝了同学们的陪同,独自一人离开了宾馆。
站在路边,他直接拦下一辆的士,对着司机报出了火车站的名字。
“师傅,麻烦您快点,我加钱。”
的士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
赵晓阳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清澈的瞳孔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连夜加价买了张软卧票,在绿皮火车上穿过拥挤的硬座车厢后,来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躺着休息。
赵晓阳闭着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整个事件的脉络。
梁璐,梁家。
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工商、税务、消防、卫生,多个部门联动,精准打击。
这背后,到底是梁璐一个人的能量,还是说是梁家的出手?
……
与此同时,岩台市。
王开江副市长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回家后,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李长顺和张国栋那两只老狐狸,摆明了是拿梁书记当令箭,铁了心要拖死赵氏卤业。
这事表面上看,是针对一个企业,可实际上,打的是祁同伟的脸,敲的是赵立春省长的山。
祁同伟是谁?省长跟前的新贵。
赵氏卤业又是谁?祁同伟的至亲。
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毫不讲理且撕破脸的方式搞这么一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打”,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否是对新任省长权威的一次试探和示威。
他王开江是赵立春的老部下,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这把火在自己的地盘上烧起来,而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让他如坐针毯,寝食难安。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王开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让秘书拨通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
他直接要了李达康秘书的专线。
“达康秘书,我是王开江。”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正在处理文档,听到是王开江,笔尖顿了顿。
“开江同志啊,有什么事吗?”
莫非是昨天祁同伟的事情?李达康暗自想到。
“达康秘书,是关于昨天祁同伟同志提到的那件事。”
王开江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这边了解到的详细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李长顺和张国栋的态度,以及他们话里话外搬出的那位梁副书记。
“……他们两个人联手,用程序当借口,铁了心要停业整顿一个星期。达康秘书,我怀疑,这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阵仗,不象是冲着一个企业去的,倒象是……象是特地在给省长上眼药。”
李达康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富有节奏。
王开江的这番话,点醒了他。
他之前只以为是祁同伟家里惹了什么麻烦,想动用关系平事,所以才出言敲打。
现在看来,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是私事,这是政治。
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在新省长立足未稳之际,公然挑衅,试探底线。
“我知道了,开江同志。”李达康的嗓音听不出喜怒,“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我会向赵省长汇报的。”
挂断电话,李达康没有丝毫尤豫,拿着几份文档,敲响了隔壁省长办公室的大门。
赵立春正在看一份关于全省经济形势的报告。
他抬起头,看到是李达康,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什么事?”
李达康将王开江反映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判断,简明扼要地进行了汇报。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背后,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工商的张国栋,文教卫生的李长顺,都是梁书记提起来的人。他们现在联手,用一个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卡住了一个毫无问题乡镇企业。仅仅因为,这个企业,是祁同伟的亲戚家开的。”
赵立春放下手中的报告,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事情不大,但透露出的意思却很微妙。
梁群峰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敲打自己看重的人。
他赵立春刚刚坐上省长的位置,根基尚浅,梁家这是在宣示他们在汉东不可动摇的地位。
不过,更让他感到好奇的,反而是那个叫祁同伟的年轻人。
“祁同伟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立春忽然问。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昨天他找过我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了。王开江说,祁同伟只是向他了解了情况,在得知对方态度强硬后,也只是道了谢,并没有再强求。”
这个反应,倒是出乎赵立春的意料。
按理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自己的亲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在求助碰壁之后,要么会更进一步,不顾一切地来找自己这个“靠山”哭诉求援;要么会沉不住气,自己跑回岩台去跟对方硬碰硬。
可他偏偏选择了沉默。
这不合常理。
赵立春的指节停住了敲击,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关于祁同伟的文档,又翻看了起来。
文档上,孤鹰岭一等功的嘉奖令熠熠生辉。
而那两篇石破天惊的文章,更是展现了远超同龄人的格局和眼光。
一个能卧底毒巢、孤身犯险的硬汉,一个能洞悉国际风云、笔锋犀利的才子。
这样的人,会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辱而无动于衷?
不可能。
赵立春的嘴角,逸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忽然对这件事的后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想看看,这个被他破格提拔的年轻人,以及那个写出“文化自信”的神童外甥,在面对这种来自权力的降维打击时,会如何应对。
是屈服,是莽撞,还是……另有奇招?
赵立春将文档合上,对着李达康摆了摆手。
“这件事,我们先再看着。”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