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江这通训话后显得信心满满。
他自以为把工商、税务那几个副局长骂一顿,下了明确的指示,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毕竟他是常务副市长,分管经济工作,这点面子谁敢不给?
可他低估了梁家在岩台这张网编织的密度,也低估了梁家那位“公主”睚眦必报的决心。
不到两个小时,王开江的办公室里就来了两尊“大神”。
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李长顺,和分管市场监管的副市长张国栋。
两人也没空手来,一人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材料,进门就笑,笑得那叫一个和气生财,但这笑容底下藏着的,全是软刀子。
“老王啊,消消气,听说你刚才把孙兴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张国栋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掏出烟给王开江递了一根,“咱们都是老同事了,工作上的事,还得按程序走嘛。”
王开江没接那根烟,沉着脸:“老张,你也别跟我打官腔。赵氏卤业是咱们市的标杆企业,你说封就封,还要停业整顿?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逼啊!要是这企业垮了,明年的税收任务你来扛?”
“哎,话不能这么说。”
张国栋也不恼,自顾自地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正是因为它是标杆,咱们才得更严格要求嘛。省里转下来的实名举报,那可是梁书记办公室直接过问的。咱们要是轻轻放过,万一以后出了食品安全事故,这责任谁负?你老王敢拍胸脯,我可不敢。”
“省梁书记?”王开江眼皮一跳。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长顺也开了口,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叶:
“是啊,老王。卫生这块也是重灾区。那个健康证的问题虽然小,但要是上纲上线,那就是管理漏洞。咱们也是为了企业好,停业整顿个把星期,把规矩立起来,以后才能走得更远嘛。”
“个把星期?”王开江气乐了,“做食品的,停一个星期,黄花菜都凉了!那是几万斤的原材料,那是全省几十家门店的信誉!”
“那没办法。”张国栋两手一摊,一脸的无奈,“程序就是这样。复查需要时间,审批需要签字,这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一周。咱们办事,总得讲究个‘法度’吧?”
这哪里是讲法度,分明就是“拖字诀”。
王开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平时跟自己就不对付,这次显然是接了上面的死命令,哪怕得罪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也要把赵氏卤业按死在泥潭里。
“行,你们按程序走。”王开江冷笑一声,站起身,“但这事儿没完。我会向领导们汇报的。”
“汇报当然可以。”李长顺放下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有恃无恐,“但老王啊,省里领导也是讲原则的。咱们在基层依法行政,严格执法,哪怕是赵省长,也不能说咱们做错了吧?”
两只老狐狸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有人,我们上面也有人。而且现官不如现管,这一周,我们是拖定了。
送走这两尊瘟神,王开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甚至不是针对赵正国一家的。
这是省里两大政治势力的一次隔空交手,而赵氏卤业,不幸成了那个被放在火上烤的牺牲品。
他尤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拿起了电话。
……
省政府办公厅,灯火通明。
祁同伟接完电话,整个人象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却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死死封住。
“同伟啊,这事儿……恐怕比我想的要复杂。”电话里,王开江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不是我不帮忙,是老张和老李两个人联手顶着。他们拿着‘程序’当挡箭牌,一口咬定要整顿一周。而且他们话里话外,透着那边的意思……”
王开江没明说“那边”是谁,但祁同伟不用猜也知道。
梁群峰。
梁璐。
“王市长,我明白了。给您添麻烦了,这份情,我祁同伟记下了。”
挂断电话,祁同伟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玻璃窗上映出他那张英俊却略显狰狞的脸。
他怎么也没想到,梁璐的报复之心还未停歇,手段还这么下作!
追求不成,就要打压?
打压不成,就祸及亲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家里还等着他的消息。
他拨通了赵晓阳的大哥大。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
“小舅,情况怎么样?”
赵晓阳的声音依旧冷静,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我找了岩台的王副市长。”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也碰壁了。对方是另外两个副市长,主管工商和卫生的,态度很强硬,坚持要走完流程,起码要停业整顿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周……”赵晓阳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看透的淡然,“对于生鲜食品企业,一周足够切断资金链,搞臭名声,让下面门店关门了。这是奔着破产去的。”
“晓阳,对不起。”祁同伟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愧疚,“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们。这背后,是梁家。”
他终于还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知道。”
赵晓阳的回答快得让祁同伟一愣。
“从他们出手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赵晓阳站在京郊宾馆的阳台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小舅,这不怪你。有些狗,你不喂它骨头,它就要咬人。这是畜生的本性,跟人没关系。”
这句骂得极狠,却让祁同伟心里好受了一些。
“小舅,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去求赵省长。”
赵晓阳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赵省长刚上任,根基并未完全稳固,为了这点‘家里的私事’去跟梁副书记硬碰硬,不划算,甚至可能会让他对你的印象打折扣。这正是梁璐想要看到的——逼你犯错。”
祁同伟心头一震。
他刚才确实动过念头,想哪怕在赵立春面前发誓效忠也要保下姐姐一家。
现在被外甥一语点醒,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里的铺子垮掉?”
“垮不了。一时的风波不算什么,只要口碑还在,配方还在,大不了推迟一点发展罢了。”
赵晓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象是一针强心剂,“不过,既然他们想玩规则,想玩权力,那我就陪他们玩一玩。小舅,帮我安抚下爸妈的情绪,其他的,交给我。”
“你要做什么?”
“回家再说吧。”赵晓阳淡淡地说,“有些事情,既然他们开了这个头,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们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