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桌上的电话,纤长的手指在座机的按键盘上按动,象是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喂,学生处?让政法系的侯亮平,现在、立刻、马上来我办公室。”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
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侯亮平几乎是贴着门框闪进来的,一张脸笑出了满脸的褶子,哈着腰,姿态放得极低。
“梁老师,听说您找我?”
梁璐没让他坐,甚至没抬眼皮,只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份《汉东省日报》。
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背里,姿态慵懒,象一只打盹的猫,但爪子随时会弹出来。
“赵晓阳这个人,似乎你上次跟我提过?”
侯亮平的脑子转得飞快。
梁老师对祁同伟那点心思,在学校里早就不是秘密,后来祁同伟毕业分配的事更是闹得人尽皆知。
而梁璐的身份他也知晓。
报纸上这个赵晓阳,正是祁同伟的外甥!
机会!
一个向梁家这位公主献上投名状的绝佳机会!
“是!梁老师,我知道他!”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就是祁同伟的亲外甥!祁同伟可宝贝他这个外甥了,简直当亲儿子疼!”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象说贼话,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这小子邪门得很!陈海也跟我提过,他跟个小大人似的,鬼主意特别多!您看看,十四岁就考上大学,还敢拒了北平和水木,这不就是狂得没边了吗?我早就觉得,他们祁家的人,骨子里就透着一股不安分的邪气!”
梁璐没吭声,修剪精致的指甲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划过,没留下痕迹,却仿佛有刺耳的声音。
侯亮平一看有戏,说得更来劲了,开始添油加醋地泼脏水,将一个天才少年,硬生生说成了一个撺掇舅舅往上爬、野心勃勃的“小妖孽”。
他不知道,他瞎编的这些话,反而无限接近了真相。
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滴滚油,精准地滴进梁璐心里那团名为“怨恨”的火苗上。
“腾”地一下,火烧得更旺了。
原来如此。
祁同伟能搭上赵立春,背后居然有这么个小鬼在出谋划策。
梁璐在得到信息后倒是正视了侯亮平一眼,这时发现侯亮平颇有几分英气的面庞看着比祁同伟顺眼了许多。
但是此刻一心报复的梁璐暂时没心情考虑这种事情。
“行了,我知道了。”梁璐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随后稍微缓和了下语气,“侯同学,你不错。先回去吧,有事我会在联系你的。”
“好嘞好嘞!梁老师您有事随时叫我!”
侯亮平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窃喜。
这块投名状,递对了。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梁璐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伪装的平静,她猛地抓起报纸,对着赵晓阳那张脸,狠狠地撕了下去,将那“文化自信”的标题撕得粉碎。
动不了你祁同伟,我还动不了你最宝贝的外甥一家?
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梁璐,是什么下场!
她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她父亲的老部下,如今省工商局的一位副局长。
几天后,一份传真件悄无声息地滑出机器,落在梁璐的办公桌上。
她拿起那几页纸,逐字逐句地看着。
“赵氏卤业集团……”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唇边绽开一抹冰冷的笑。
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泥腿子,而是在岩台市颇具规模,年收益达百万的民营企业。
有食品厂,有工人,有资产。
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如果查出来赵晓阳一家要是穷得叮当响,一穷二白的无所畏惧,你拿他还没什么好办法。
可他一旦有了产业,有了身家,那就浑身都是软肋,一捏就碎。
她将那份调查报告随手扔开,仿佛碰了什么肮脏东西。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喂,王叔叔吗?我是小璐啊。”
“我听说,岩台市有个叫‘赵氏卤业’的,手脚不太干净,税务和卫生上问题都很大。你们作为主管单位,是不是该去查一查?这种企业要是搞大了,出了事,影响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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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梁璐电话结束后的第二天,岩台市的天气晴朗得有些过分,阳光通过“赵氏卤业集团”总部的巨大玻璃窗,将赵正国的办公室照得一片敞亮。
报纸还摊在桌上,头版头条,自己儿子那张略显稚嫩却异常沉静的脸,配上“文化自信”四个大字,怎么看怎么提气。
赵正国哼着小曲,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心里美滋滋的。
这几年生意顺风顺水,集团的连锁店已经开到了省里好几个地级市,儿子又成了全省状元,光宗耀祖,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毫无征兆地炸响,尖锐的铃声刺破了满室的安逸。
他慢悠悠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摆出董事长的派头。
“喂,赵氏卤业。”
电话那头,一个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传来,每个字都象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也一样冰冷。
“是赵氏卤业吗?我们是市工商局稽查大队的!”
赵正国捏着核桃的手停住了。
工商局?
“现在通知你们,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怀疑你单位存在严重的商业违规行为!”
“什么?”赵正国下意识地反问,脑子嗡的一声。
举报?违规?
“请你们法人代表、财务主管,立刻携带所有帐目、生产批文,到办公室原地待命,接受调查!”
对方完全不理会他的疑问,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速下达指令。
“我们的人,十五分钟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