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选好了。”
赵晓阳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客厅,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喜悦和喧嚣。
赵正国和祁丽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去哈工大。”
赵晓阳无视父母的错愕,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答案,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读计算机专业。”
“哈工大?计算机?”
这两个词砸在赵正国和祁丽华的脑子里,让他们一片空白。
计算机还好理解,集团里就配了几台,儿子也整天念叨这是未来的趋势,书房里堆满了相关的书籍。
可哈工大?
那是什么地方?一个远在东北的学校。
虽然也是全国重点,但汉东省的尖子生,眼睛里只有两个选择——北平和水木。
“晓阳,你……”祁丽华的声音发干,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是不是考完试太累,脑子考糊涂了?”
入手一片光洁,温度正常。
她更慌了,手足无措地抓住赵正国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老赵,你快劝劝他!那可是北平和水木啊!状元去哈工大,这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吗?”
赵正国猛地回过神,他死死盯着儿子,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平静和认真。
他猛吸一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如今已是商人的逻辑分析道:“儿子,你听爸说。去北平,去水木,不只是上个好大学。那里是什么地方?是京城!你未来的同学,老师,都是全国最顶尖的人脉!这对你以后……”
“爸,我不需要那些人脉。”赵晓阳直接打断了他,“我要走的路,他们给不了。而且哈工大的资源也不差。”
“你!”赵正国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胸口剧烈起伏。
“哈工大也是全国首批重点建设的高校。”
赵晓阳知道必须拿出能镇住他们的理由,他平静地解释,
“它的招生老师单独联系过我。更重要的是,在国防工业和计算机硬件领域,它的底蕴,比水木和北平更深厚。未来的大国竞争,不是人情世故的竞争,是科技的竞争,是硬实力的竞争。”
他看着已经被他说得有些懵的父母,抛出了最后一击。
“爸,水木和北平确实很好,但我找人查过,他们的计算机系,现在有多少人想着毕业后出国?出国深造后又有多少人能回来建设祖国?又有多少人能留在国内搞最基础的研发?我要做的,是为我们国家,造出自己的‘心脏’。这条路,在哈工大走,更踏实。”
看着儿子那双深邃得完全不象十四岁的眼睛,赵正国和祁丽华又一次沉默了。
这几年,他们已经渐渐习惯了儿子的每一次“惊世骇俗”,也习惯了每一次,现实都证明,他是对的。
从卤菜摊到如今的集团公司,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源于这个儿子的远见。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的声响和赵正国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赵正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象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想拍他的肩膀,却又停在半空,最后颓然放下。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象是给自己打气,又象是彻底投降放弃劝说转而对儿子的信任:“行……儿子我相信你。我儿子选的路,肯定没错!”
“哪怕到时候哈工大真的不行,你还有我和你妈呢,我们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十四岁省状元,悍然拒绝两大顶尖学府,转而选择远在北方的哈工大,以及一个多数人闻所未闻的新兴专业。
这则新闻,毫无意外地登上了第二天《汉东省日报》的头版头条。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数人扼腕叹息,觉得这个神童“伤仲永”了,做出了一个愚蠢且无法理解的决择。
报社的记者也找上了门,希望能对赵晓阳进行一次专访。
赵晓阳欣然接受。
在报社简陋的招待室里,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十四岁的少年没有丝毫紧张。
“赵晓阳同学,很多人不理解,你为什么放弃了最好的教育资源,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更难的路?”记者将话筒递到他嘴边。
赵晓阳扫视了一圈在场的记者。
“因为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
他的话通过话筒传出,掷地有声,又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我们这一代人,不能总想着走别人铺好的路,更不能总觉得国外的月亮比较圆。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山要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淅地吐出那句早已在心中蕴酿许久的话。
“作为华夏人,要有自己的文化自信。”
采访一经刊发,立刻引起了远比他选择学校更大的轰动。
在那个思想激荡,无数人以拿到绿卡为荣的年代,一个十四岁少年口中说出的“文化自信”,显得如此特立独行,又振聋发聩。
有人嗤之以鼻,觉得是少年狂言。
也有人,在看到这篇报道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然还有人看到新闻后,对他开展了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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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大学,教师办公室。
梁璐将那份《汉东省日报》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报纸的头版头条,那个名叫赵晓阳的少年,照片拍得清淅又刺眼。
他站在镜头前,没有同龄人的羞涩,反而带着一种成年人般的沉静。
“文化自信?”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屁孩,毛都没长齐,也配在省级党报上谈论这种宏大的命题?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晓阳……
这个名字,为什么有点耳熟?
她用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快速翻滚,试图拼接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是了。
侯亮平。
前段时间,那个临近毕业的团支部书记,在一次汇报工作后的闲聊中,曾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嫉恨,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说,祁同伟有个所谓的神童外甥,叫赵晓阳,小小年纪就狂妄得很,目中无人。
祁同伟。
这三个字象一根针,猛地刺进梁璐的心口,让她呼吸一滞。
随即,一股被公然拒绝的羞辱和难以遏制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梁璐,高干家庭出身的公主,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
她主动追求了那么久,放下了几乎所有的骄傲和矜持,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和刻意的躲避。
现在,他更是成了新任省长赵立春身边的红人,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自己在工作上想再动他,已经难如登天。
报纸上,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和祁同伟那张让她又爱又恨、充满阳刚之气的脸,似乎在她的怒火中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识抬举。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