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招待所廉价的窗帘挡不住清晨的阳光。
房间里还残留着宿醉的酸腐气味,烟灰缸早已满溢。
祁同伟已经醒了,没有说话,只是穿着一件白背心,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自行车流。他的背影僵直,透着一股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颓败。
赵晓阳坐在床边,正在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
一夜的沉沦过后,祁同伟冷静了下来,但这种冷静,比昨夜的癫狂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死水般的沉寂,是认命,是绝望。
“小舅。”赵晓阳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祁同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昨天听陈海哥说,分配到乡镇司法所,叫司法助理员。”赵晓阳的口吻很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件与他们无关的事情。
祁同伟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我现在也不太懂你们工作里的东西。”赵晓阳走到他身边,看向祁同伟,“但我查过一些资料,我们国家为了鼓励人才,八十年代的研究生毕业,国家分配工作是有明确政策的吧?”
祁同伟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缓缓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赵晓阳继续说着,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清淅,“按规定,研究生进入政府单位,可以享受副科级的待遇。这是国家文档规定的,不是哪个人的恩赐。”
“那么无论分配到哪里,哪怕是天涯海角,起码在职级待遇上,组织应该都参照文档要求执行吧。”
副科级。
这三个字,象一根针,轻轻扎破了祁同伟心中那片死寂的绝望。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一切,准备就这样被命运踩进泥里。
可赵晓阳的话,却在他面前的泥潭里,撬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
是啊,分配的地点他无力更改,那是梁家权力的碾压。
但是职级,是国家白纸黑字的政策。
如果连这个都被剥夺,那就不只是羞辱,而是践踏规则。
“梁家能决定你去哪里,但他们敢公然违抗国家政策,把你应得的级别也抹掉吗?”
赵晓阳看着祁同伟的眼睛,“他们敢做,就不怕别人查吗?”
祁同伟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他之前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集中在“被发配”这件事上,从未想过,在这既定的悲惨结局里,也还有可以争取的东西。
这或许改变不了他去山区的命运,但一个有级别的司法助理员,和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司法助理员,是天壤之别。
前者是“下放锻炼”,后者是“流放惩戒”。
祁同伟沉默地站了许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份憔瘁映照得一清二楚。
“晓阳,你还记得上次一次吃饭时碰到的高育良教授吗。”祁同伟询问道,随后见赵晓阳点了点头后,又说到,“他是汉东政法系的教授,也是我的导师。这个政策上的事情可能问他会清楚一点。”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那股盘踞在胸口的死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走吧,晓阳,看来我们得去找一下高老师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在楼下买了些时令水果,便直奔高育良的家。
开门的是高育良的爱人,吴老师。
她看到门外的祁同伟和赵晓阳,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同伟,晓阳,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吴老师好。”赵晓阳乖巧地问好。
吴老师摸了摸赵晓阳的头,满脸喜爱,
“哎哟,这孩子,就是讨人喜欢。”
走进屋里,高育良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侯亮平就坐在他对面,两人似乎正在聊着什么。
看到祁同伟,高育良放下了报纸,侯亮平也站了起来。
“高老师。”祁同伟低声喊了一句,将水果放在了桌上。
“高老师好。”赵晓阳也是热情的打着招呼。
“这是晓阳吧,你也来了!又长高了,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
高育良也是十分的欣赏赵晓阳。
而一旁的吴老师继续夸赞道:
“听说你又跳了一级还在这次考试考上了岩台市的中考状元,真了不起!这学习成绩都在我们做老师的这个圈子里都传开来了。我们家芳芳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这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正是高育良的女儿高芳芳。
她听到母亲的话,不满地撅起了嘴。
“妈!你怎么又拿我跟他比啊!”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关切地问:“同伟,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的状态还好吗?”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苦涩地点了点头。
侯亮平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只是那份从容不迫,与祁同伟的落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老师拉着赵晓阳坐下,一个劲地夸奖,从学习成绩说到鸭脖店的生意,听得一旁的高芳芳愈发不自在。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了拉身边的侯亮平。
“爸,妈,你们别老是夸赵晓阳了!”高芳芳大声说,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侯亮平师兄也很厉害啊!他也是跳级上的大学,对不对师兄?”
侯亮平被点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贯的阳光笑容。
他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看向赵晓阳。
“哪里,跟晓阳这个小神童我可比不了。”他话说得谦虚,却带着一股成年人对孩子的审视,“不过,在专业知识的理解上,我倒是很乐意跟晓阳同学探讨探讨。毕竟,理论和实践还是有差距的。”
一番话,既捧了自己,又巧妙地将赵晓阳划归到了“纸上谈兵”的孩童范畴,瞬间化解了高芳芳的窘境。
高芳芳立刻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心里对这个替自己解围,还顺便让那个“神童”吃瘪的师兄,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好感。
一顿午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
高育良夫妇不断给祁同伟夹菜,说着些的安慰话。
侯亮平则谈笑风生,与高育良探讨着最新的法学理论,游刃有馀。
只有祁同伟,食不知味。
饭吃到最后,祁同伟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对着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老师。”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学校的分配决定,我……我服从。”祁同伟说出这句话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老师您帮忙。”
高育良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说。”
“根据国家八十年代的毕业生分配政策,研究生毕业,应该能享受到相应的职级待遇。”祁同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淅有力,“我想请老师帮我问一下,我的这个待遇,能不能落实?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这个国家规定该给我的东西。”
他没有提梁璐,没有提任何不公,只是在谈一个政策,一个规定。
这让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骄傲的学生,如今却为了一个最基本的待遇而卑微请求,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聪明的请求。
不挑战权威,只维护规则。
“同伟,你能这么想,很好。”高育良缓缓开口,一锤定音,“你提的这个问题,是合情合理的。不过我也是之前没关注过这个国家的分配政策,那如果有政策的支持的话我想可能是分配的时候出了点差错。”
他顿了顿,郑重地承诺。
“你放心,这个事情我帮你去问问看。”
高育良话音落下,侯亮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垂头致谢的祁同伟,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赵晓阳,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