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冬日的汉东大学,梧桐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有些萧瑟。
祁同伟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籍,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他的脖子里,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最近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股烦躁并非源于繁重的学业,而是来自一个叫梁璐的女人。
那个女人,就象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无处不在。
在人声鼎沸的食堂打饭,她会端着餐盘恰好坐在他对面。在他返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她会靠着一棵树仿佛在等什么人。甚至在他专心上课的教室后排,偶尔也能瞥见她的身影。
她总能找到各种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出现在他面前,每一次都那么自然。
“祁同伟同学,这是我们系里新到的内部期刊,梁老师特地让我拿给你一份参考。”
“祁同伟同学,我父亲说他很欣赏你上次发表的那篇论文,想请你这个周六到家里来坐坐,一起探讨一下。”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次数多了,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其中的意味了。
祁同伟不是傻子。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梁璐那毫不掩饰的热情,以及那份热情背后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礼貌而疏远地拒绝了数次邀请,但梁璐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仿佛他的拒绝只是少年人的矜持。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种被猎物般死死盯上的窒息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到宿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隔绝外界的纷扰。
然而,刚走到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女声叫住了他。
“祁同伟同学。”
祁同伟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脚步也随之停顿。
他缓缓转过身,果然,梁璐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呢子大衣,在这片灰暗的冬日背景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他的错觉。
“梁老师,您有事吗?”
祁同伟的称呼客气得恰到好处,却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梁璐对他的疏离熟视无睹,朝他走近了几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柔化了她略显强势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没什么大事。”梁璐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书页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这是老师帮你找的一本书,里面的观点对你的毕业论文应该有帮助。”
又是这样。
祁同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书。
“谢谢梁老师。”他低头看着书的封面,尽量避免与她对视。
“不客气。”梁璐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忽然开口问道,“听说,你快毕业了?”
“恩,还有半年。”
“毕业分配的事情,想好了要去哪里吗?”梁璐状似随意地问,仿佛只是师长对学生的普通关心。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内心最深的渴望和规划,但他不想对眼前这个女人透露分毫。
“服从组织安排。”他用一句最标准、最没有破绽的话回答。
梁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她轻轻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向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进了祁同伟的鼻腔。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师生之间应有的安全范围。
“同伟,你知道的,”她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变得亲昵,“只要你开口,京州任何一个单位,不管是检察院还是公安厅,我都能帮你进去。”
话语里的暗示和自信,象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祁同伟笼罩。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无法再回避,抬头直视着梁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冬夜的寒风似乎也停滞了。
良久,祁同伟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的话语清淅而坚定,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梁老师,你人很好,可是我有女朋友了,抱歉。”
他直接挑明了,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对方所有的念想。
随着祁同伟一张好人卡的发放,梁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温和的面具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阴翳。
她没想到自己放下身段,主动示好,换来的却是如此干脆利落的当面拒绝。
一股被羞辱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然后猛地转过身,高跟鞋用力地敲击着地面,背影决绝地消失在夜色中。
祁同伟站在原地,松了口气,却还是莫名的感到一阵寒意。
但是此刻的他没有多想,继续沉浸在和陈阳一起快乐的大学生活中。
而在这个碰面发生的几天后,一个电话打到了梁群峰秘书的办公室。
梁璐在电话里,用一种委屈又愤怒的腔调,将祁同伟如何“不识好歹”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秘书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立刻就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
他挂断电话,沉吟片刻,然后拨通了汉东大学负责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里,他用一种“亲切关怀”的口吻,表达了领导对某个“眼高手低、需要到基层好好锻炼”的学生的“特别关注”。
在听到了电话的另一头连声应和后满意的挂断了电话。
一张无形的大网,就此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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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毕业季,空气里混杂着离愁别绪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当毕业分配的最终名单用红纸黑字张贴出来时,整个汉东大学政法系象是被投下了一枚炸弹,瞬间沸腾。
红榜之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都缀着京州、省直这些令人艳羡的单位。
唯独一个名字,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格格不入。
祁同伟,分配至岩台山区乡镇司法所,司法助理员。
那一刻,祁同伟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可那行字却象是有魔力,穿透所有人的头颅,精准地钉进他的脑子里。
周围所有的嘈杂、议论、惊叹和窃窃私语,都化作了一片嗡鸣的白噪音,离他远去。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
岩台山区乡镇……司法所……
那个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偏远角落,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职位,怎么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自己可是曾经的学生会主席,是研究生里的风云人物,是拿遍了所有荣誉的优秀毕业生。
一个巨大的问号,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
为什么?
他不甘心,转身就冲向了负责毕业生分配的办公室。
“老师,我的分配是不是搞错了?”他冲进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斗。
办公室的领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翻着手里的名单:“祁同伟是吧?没错啊,岩台市,乡镇司法所,组织上的安排。”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年轻人要到基层去,到艰苦的地方去,才能得到真正的锻炼嘛。”
领导打起了官腔,话语里是不容置喙的敷衍。
一连几天,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领导,得到的都是同样冠冕堂皇的回答。
碰壁多次后,他终于想到了自己的导师,高育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