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诺旧址
半人马rgo停在一处背风的丘陵后，引擎熄火。
莉西娅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那座熟悉的、如今却显得陌生而破败的城市轮廓。
德拉诺。
她曾在这里短暂地、用铁腕和实用主义建立起一套迥异于王国腐朽体系的秩序，然后为了更大的计划又果断放弃离开的地方。
城墙依旧高耸，但上面布满了新的修补痕迹，用的材料粗劣不一。
最显眼的是城门左侧那段坍塌后又胡乱堆砌起来的墙体，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金属造物半埋在砖石中——那是她当年留下的380毫米双联装舰炮炮塔残骸。
炮管一根断裂垂地，一根扭曲指天，如同巨兽死去后不甘的骨殖。
现在，它成了这座城市曾被她统治、又经历战火的耻辱柱，或者纪念碑。
【计划？】
涅兰在一旁发问，她显然已经把莉西娅当成大半个雷德尔了。
【伪装进城。】
莉西娅收回目光，语气冰冷，
【这辆车太扎眼。王国现在和帝国在别处对峙，北方魔族压力又大，德拉诺这种后方城市的守备可能松懈，但绝不会放任一辆不明来历的异端装甲车开进去，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他们把德拉诺治理的怎么样。】
【所以？汝要扮猪吃老虎？】
【我要进去收拾他们！但是他们得知道自己是被谁杀的，不能让他们死的太莫名其妙。这车不能留在这里。】
莉西娅看向雪儿，
【你，把它处理掉。处理得像是遭遇了事故或者……被路过的高阶魔兽袭击。别用太显眼的神圣能量。】
雪儿歪了歪头：
【‘处理’的定义？彻底湮灭？还是功能性破坏？】
【看起来被毁掉别被认出来就行。】
涅兰接话茬说，
【明白。】
雪儿点点头。
她飘到半人马rgo车头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微缩、但能量凝练到可怕的白光。
她没有使用任何大范围的神圣术式，而是将能量精确地控制在一点。
她先是对着车头左侧的驱动轮悬挂结构轻轻一点。
咔嚓——嘣！
坚固的合金悬挂臂像被无形巨力扭曲，发出金属呻吟后断裂，车轮顿时歪斜。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半人马rgo，此刻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扭曲破烂、看起来像是被可怕力量蹂躏过的废铁，静静地趴在丘陵后，与周围环境“融合”得天衣无缝。
雪儿收回手，指尖白光熄灭，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似乎还算满意。
【清理完毕。】
她报告道，语气平淡得像刚擦完桌子。
莉西娅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她和涅兰早已换上从装甲车储备箱里翻出的、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的普通旅行者衣物，遮住了里面的作战服。
雪儿更简单，她只是将光翼和光环完全收敛，那股非人的气息也被压制到最低，看上去只是个容貌过于精致、气质有点冷淡的金发少女，虽然依然扎眼，但至少不像个天使。
三人将必要的随身物品和少量武器藏在衣物下，离开废弃的装甲车，徒步走向德拉诺城门。
城门守卫比想象中更懈怠。
只有四个穿着王国制式皮甲但装备不全的士兵，靠着墙根打盹或闲聊，对进出的人流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连基本的盘查都没有。
城门税倒是照收不误，一个满脸油光的税吏趾高气扬地坐在桌子后，铜币扔进木箱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莉西娅交钱进城，过程顺利得让她心下更沉。
这种松懈，要么是上层极度无能，要么就是自信到认为不可能有任何威胁能打到这个废城。
城内的景象，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超出了她最坏的预想。
昔日她统治时，虽然时间短暂，但至少街道整洁，市场有序，宵小绝迹。
人们脸上或许有疲惫，有对未来的迷茫，但至少有一种“活着在做事”的劲头。
而现在……
主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半关门，橱窗积满灰尘，有的门板破损，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被搬空的货架。
还在营业的少数几家，卖的多是劣质酒、可疑的药粉、或是些来路不明的旧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垃圾腐烂的气味、劣质酒精的气味、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药剂的奇怪香气。
街上行人不少，但大多眼神麻木空洞，步履蹒跚。
许多人衣衫褴褛，蹲在墙角或瘫在路边，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时不时能看到几个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聚在一起，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过往看起来有点油水的人。
更有些角落，直接有人公开吸食着那种冒着甜腻烟雾的烟斗，神情迷醉，对身外之事毫无反应。
妓院和赌坊的招牌倒是格外亮眼，进出的人流反而显得“繁荣”。
粗俗的笑骂声、骰子滚动声、女人的娇笑和男人的咆哮从那些门帘后传来，与街道上的死寂麻木形成刺眼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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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还是什么边境重镇？
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毒窟。
莉西娅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
她记忆中的德拉诺，即使在她离开时，也绝不是这个样子。
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把这里变成了这样。
但她想知道是谁。
她走到一个卖烤虫饼的摊贩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头，机械地翻动着铁板上的虫饼。
【三个。】
莉西娅递过几枚铜币。
老头默不作声地包好虫饼递过来。
莉西娅接过，没有立刻离开，像是随口问道：
【老人家，这城里……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沙哑含糊：
【外乡人？别打听……赶紧买了东西走吧。】
【我只是好奇。】
莉西娅压低声音，
【听说以前有位叫莉西娅的管过这里，那时候好像还行？】
听到莉西娅三个字，老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猛地抬头，惊恐地四下张望，然后才用更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急促道：
【别提那个人！罪人！魔女！都是因为她……裁决者大人才会打回来！死了……都死了……】
【裁决者大人？】
莉西娅眼神微凝。
【维吉尔大人！】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扭曲崇拜的光，
【那位漆黑的魔剑大人！他带着神圣的怒火归来，清洗了这座城市！所有跟那个女罪人有牵连的、不肯悔改的、还有那些该死的魔女教徒……全被净化了！】
【死了好多人……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声音颤抖起来，陷入某种恐怖的回忆，
【然后……然后王国的大人们回来了，说我们是被魔鬼蛊惑的迷途羔羊，要好好教导……】
【可是……工作没了，田地荒了，只有教会发的‘慰藉膏’能让人好过点……贵……越来越贵……】
老头语无伦次，但莉西娅已经听明白了。
维吉尔。
在她离开后，那位裁决者第二席果然带着报复和“净化”的目的杀了回来。他清洗了所有可能与她有旧、或是不符合神圣国标准的“不稳定因素”。
那场屠杀之后，王国官方重新接管，但带来的不是秩序重建，而是更深层的精神阉割和物质压榨。
所谓的“慰藉膏”，恐怕就是街上弥漫的那甜腻毒气的来源，一种被官方或教会控制、用来麻痹民众、同时榨取最后价值的斩杀线。
愚民，麻痹，放纵底层在毒品和低俗娱乐中腐烂，以便于统治。
同时，用对“女魔鬼莉西娅”和“裁决者维吉尔大人”的恐惧叙事，来掩盖他们自身的无能和残酷。
好一个王国。
好一个神圣国。
【原来是这样。】
莉西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谢。】
她转身离开，将那块冰冷的虫饼捏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只见几个穿着王国低级官吏服饰的人，拥簇着一个站在简易木台上的宣传官，正唾沫横飞地喊着什么。
【……王国的荣耀千古长存！在英明的国王和仁慈的教会领导下，我们再次从魔鬼的爪牙和魔族的威胁下，收复并净化了这片土地！】
宣传官挥舞着手臂，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德拉诺的同胞们，你们是幸运的！你们得到了救赎！不要听信任何谣言，不要怀念过去的罪恶时光！】
【忠于王国，信仰唯一神，缴纳赋税，服从律法，你们就能享受太平和……嗯，适当的娱乐！】
他指着远处一家格外喧嚣的赌坊，语气变得暧昧：
【看，王国关心子民的福祉！在辛勤劳作（虽然大部分人并没有工作）之余，放松身心是允许的！只要遵守基本秩序……】
台下围观的少数民众，有的麻木地看着，有的露出嘲讽的冷笑，更多的人则是漠不关心地走开，或者钻进旁边的烟馆。
莉西娅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宣传官对北方魔族压境、帝国虎视眈眈、王国腹背受敌的现实只字不提，满口都是空洞的荣耀、救赎和虚假的“关怀”。
他们甚至懒得维持一个表面繁荣的假象，直接默许甚至鼓励这种堕落的“娱乐”来消耗民力、麻痹神经。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只要上面的大人物们还能醉生梦死，还能从这片腐烂的土地上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底层变成什么样，城市会不会在她打回来时一触即溃，他们根本无所谓？
彻底的愚民。
彻底的短视。
彻底的……腐朽。
怒火在她胸腔里冰冷地燃烧，但她的脸上依旧平静。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雪儿和涅兰。
雪儿正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宣传官，似乎在分析他话语中的逻辑矛盾和情绪表演成分。
涅兰则微微蹙眉，对空气中弥漫的堕落气息感到本能的不适。
【走。】
莉西娅低声说，转身离开这片喧嚣的毒瘴之地。
转身时，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城墙方向，那巨大的380毫米炮塔残骸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一个时代的墓碑，也像一声无声的、嘲讽的冷笑。
嘲笑她的离去，更嘲笑这接手之后的、快速彻底的腐烂。
王国，果然从未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