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没有脉动的肉质山脉，没有流淌的粘液河流，没有无穷尽孵化的虫卵。
只有一片广阔的、被彻底“净化”的琉璃平原。
地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阴沉的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紫色。所有生物质结构，包括地底最深处的根系网络，都已蒸发殆尽。
空气里残留着灼热的神圣气息，以及一种万物终结后的绝对死寂。
一道身影悬浮在这片死域中央。
她有着瀑布般的纯白长发，末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光焰。
身后是三对完全由炽热光流构成、缓缓拂动的光翼，每一片羽翼的舒展都牵动着周遭魔力的哀鸣。
她身披简约却威严的白色铠甲，铠甲表面流淌着如同活物的神圣符文。
她的容颜完美得不似生物，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如同恒星内部般灼热而冰冷的光芒。
炽天使，菲娜。
她刚刚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清洁。
从踏入这片区域到一切有机质痕迹湮灭，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标准的净化流程，高效，彻底，不留任何后患。
但此刻，她完美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协调感。
太“干净”了。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干净。
而是作为“育母之庭”，这里消失得太有秩序了。核心生物质被转移，能量脉络被主动切断，甚至连那些低级的、无智的留守子个体都少得可怜，像是被刻意留下的、敷衍了事的“残渣”。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魔族不会停止活动，除非主意识体死亡，或者……被彻底“格式化”。
但如果是后者，负责该区域的管理者——ciel ae-07，雪儿——应该第一时间提交全域净化报告，而不是让数据流诡异地停滞。
菲娜站起身。
她脸上并没有神圣庄严，反而蹙着眉，赤金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耐烦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麻烦。】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对于她们这样的存在而言，“麻烦”通常意味着有东西脱离了预设的轨道，需要额外花费力气去“纠正”。而纠正，往往伴随着暴力。
她背后的三对光翼轻轻一振。
悬停在曾经是魔族生物质建筑丛林的区域上空。
下方，是一片令人不适的死寂。
巨大的、脉动的、形似内脏集合体的“育母之庭”主体结构不见了。
不是被摧毁后留下的残骸，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分解、转移了。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直径数公里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壁光滑，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质薄膜，薄膜下还能看到细微的、已经停止蠕动的血管状网络。
那些本该四处巡弋、孵化、攻击任何入侵者的子个体，也全都不见了。
没有尸体，没有战斗痕迹，甚至连一点血腥或腐蚀的异味都没有。
整个区域干净得像刚被最彻底的神圣净化术洗刷过——但菲娜知道不是。神圣净化会留下独特的能量残余，一种温暖、秩序、略带灼烧感的“光之印记”。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空虚的“无”。
仿佛这里从未存在过名为“魔族”的造物。
菲娜赤金色的眼眸扫过下方，瞳孔深处有更复杂的符文矩阵亮起，进行着多层次扫描。
能量追踪、物质回溯、信息残留捕捉……所有高阶天使都具备的侦察权能全开。
结果让她眉心的皱痕更深了。
没有大规模战斗的能量逸散谱。没有空间强制传送的剧烈扭曲波纹。
没有外部力量强行介入的痕迹。
有的，只是一种……“有序撤离”的迹象。
那些魔族，那些本该只有基础生存与破坏本能的工具，它们自己“打包”了主意识体，自己“清理”了所有子个体和痕迹，然后，以一种未知的、高效到诡异的方式，从这片经营了数百年的领地上消失了。
【转移？】
菲娜低声吐出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
魔族会战略转移？为了什么？躲避什么？它们有这个“意识”吗？
更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她在那些残存的、最细微的生物质薄膜上，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属于“管理者”的调节力场痕迹。
那是雪儿独有的“指纹”。
一个令菲娜不快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没有降落，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下方巨大的空洞。
没有吟唱，没有复杂的仪式。
仅仅是一个意念。
【显现。】
言灵般的词语从她唇间吐出。
刹那间，以她掌心为原点，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灌满了整个巨坑！这不是攻击，而是最高阶的“真实显像”神术——强行激发并固化指定区域内过去一段时间内所有存在过的能量与信息残响，将其如同倒放的胶片般呈现出来。
光瀑之中，模糊的影像开始闪烁、凝聚：
庞大的、难以名状的肉块状主意识体，正在缓缓收缩、坍缩，无数触须回卷。
海量的子个体沉默地汇聚，然后分解自身，化为流动的生物质洪流，汇入主意识体。
一个背后展开光翼、头顶悬浮光环的金发身影悬浮在半空，似乎无视了这个过程？
最后，坍缩到极致的主意识体化作一颗暗红色的、不断脉动的“卵”，被几名魔族个体小心翼翼地抬起。
金发身影似乎对它们点了点头，然后，那枚“卵”和周围的精锐魔族个体，一同沉入地底早已准备好的、复杂的传送生物管网路之中，消失不见。
——金发身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然后光翼一振，也离开了。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光瀑消散。
菲娜悬浮在空中，三对光翼依旧缓缓扇动，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冻结。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难以置信、被彻底冒犯、以及某种近乎“恶心”的不适感。
她看得很清楚。
那个金发身影，是雪儿。ciel ae-07。
她在……默许魔族撤离。
她在……背叛。
【呵……】
菲娜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尖锐的嘲弄和……暴怒的前兆。
【工具……也会背叛？】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某个不在此地的存在。
由“多加神之圣所”创造的管理者，铭刻着绝对服从协议和使命优先逻辑的人工天使，竟然主动协助管理对象脱离控制？
这就像你手里的剑突然自己跳起来，不仅不砍向敌人，反而帮敌人打包行李送他们跑路一样荒谬！
不，比那更荒谬。
剑没有意识。
但雪儿有，尽管是模拟的、受限的。
而正是这“意识”，现在出现了无法理解的、彻底的故障。
菲娜赤金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火焰开始燃烧。
她感到了“不爽”。
因为“背叛”这个行为本身，玷污了“创造”的纯粹性，挑战了“秩序”的绝对性。
【一个工具，怎么敢？怎么配？】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情绪都被压入了绝对零度的冰层之下，只剩下纯粹的行动意志。
首先，评估损失和威胁。
魔族主脑转移，去向和原因未知，但显然与雪儿的异常行为直接相关。
这可能导致“磨刀石”职能在未知区域失效或产生计划外变数，需要重新评估大陆刺激策略。
其次，雪儿叛变。
这是更严重的事件。一个管理者，一个知晓部分神圣国对魔族管理协议的个体，脱离了控制，并与“异常化”的魔族存在可疑关联。
她必须被回收，或者……销毁。
最后，那个方向。
雪儿最后看向的，以及她离开的东南方向……那里有什么？王国腹地？还是更远？
菲娜的背后，三对光翼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
她不再关注下方空荡荡的魔族故地。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她的身影再次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数百公里外，一片仍有零星魔族子个体活动的区域上空。
这些大概是没来得及跟上主脑转移的“遗弃品”，或者在更外围巡逻的个体。
菲娜甚至没有看它们一眼。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对着下方广袤的冻土苔原，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声音。
只有光。
纯净的、毁灭性的、充斥每一寸空间的神圣之光，如同无形的海啸，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光芒所及之处，无论是正在挖掘地穴的工兵型个体，还是潜伏在冰层下的袭击者，甚至是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孢子……所有带有魔族生物质特征的存在，都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净化”——不是燃烧，不是分解，而是从物质与能量层面被直接抹除，归于虚无。
仅仅一次随手施为，半径五十公里内所有魔族存在痕迹，被清空。
菲娜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掸去了袖口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但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种发泄，也是对这片区域最后的“清理”。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大陆腹地。
【雪儿……】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赤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对“同胞”或“造物”的温情，只有审视故障品的冰冷，以及一丝……狩猎前的兴趣。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背叛圣所，协助污秽……你的存在本身，已经是需要被净化的错误了。】
她背后的光翼完全展开，磅礴的神圣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搅动着高空的云层。
她没有立刻追击。
高阶天使之间并无绝对统一的指挥链条，她们更像是共享同一个根源、遵循相似法则的独立强大个体。
菲娜无需向谁请示，她的行动源于自身的意志和对“秩序”的维护本能。
但她也清楚，雪儿的叛变不是小事。
或许其他高位阶的姐妹也会察觉到异常。届时，这场“错误纠正”，可能会变成一场有趣的……竞赛？
毕竟，炽天使的好战与对“游戏”的追求，是刻在本质里的。
虽然菲娜不屑于将自己与那些下位种族相提并论，但那种解决棘手问题、狩猎脱轨同胞所带来的“乐趣”，她并不完全排斥。
【找到你，然后……】
菲娜没有说出后半句。
但那双赤金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陆的棋局上，又多了一位不耐烦的、执掌净化之火的棋手。
只是她手中的棋子，似乎有些已经开始自己移动变成自走棋了。
这让她非常、非常地“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