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山中城头灯火通明。
吴卫国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三十里处匈奴大营的点点篝火,心中盘算着后续如何对敌。
连续三场大胜,城中士气如虹,百姓自发犒军,妇孺连夜赶制箭矢,老者搬运滚石,一派同仇敌忾景象。
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将军,曹指挥使、杨指挥使、林将军到了。”亲兵低声禀报。
帅帐内,烛火摇曳。
吴卫国负手立于地图前,曹正宗、杨化田分立左右,林正英肃立下首,杨定风、厉天雄按剑侍立帐门。五人目光皆聚于少年将军挺直的脊背——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已有大将风范。
“诸位请看。”吴卫国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云中城向北,经朔方、定襄,直指阴山以北的匈奴王庭,“勃尔斤连败三阵,损兵数万,如今军中疫病蔓延,物资被劫。若我所料不差,他必向国内求援。”
林正英蹙眉道:“将军的意思是,匈奴会增兵?”
“不是会,是一定。”吴卫国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匈奴人以游牧为生,不事农耕。现在快到秋天,草原牛羊正肥,按理该是储存草料、宰牲备冬之时。可勃尔斤为何此时南下?”
曹正宗眼神一闪:“因为他们缺粮。”
“不错。”吴卫国赞许点头,“草原去年雪灾,冻死牛羊无数。今年春夏又遇旱灾,草场枯萎。匈奴国内,怕是没有过冬的粮食。勃尔斤南下,不为开疆拓土,只为抢粮过冬。”
杨化田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不会退。反而会增派更多兵马,拼死一搏?”
“正是。”吴卫国手指重重点在云中城上,“朔方、定襄、云中三城,乃边关粮仓,战略要地。勃尔斤抢了这三城,想以此为据点抢劫粮食运回去。现在运回去的粮食却不多,大部分还囤在城中。为何?因为他贪心,想抢更多的粮食,一举运回,甚至还想打到京城,抢个盆满钵满。”
他冷笑一声:“可惜,他遇上了我。”
帐中一片寂静,只闻烛火噼啪。
林正英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愚钝,先前对将军多有不服。今日方知将军胸有韬略,眼观天下。末将愿效死力!”
曹正宗、杨化田对视一眼,也齐齐躬身:“愿听将军调遣。”
他们虽被奴役,但心智未失。这些日子亲眼所见,这少年用兵如神,爱兵如子,更难得的是那份洞悉全局的眼光——这哪里是十六岁少年,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帅!
吴卫国扶起林正英,沉声道:“林将军请起。诸位,时间紧迫。匈奴援军从王庭出发,快马加鞭也要月余。加上集结兵马、筹备粮草,至少两月才能到此。这两月,是我们的黄金时间。”
“将军要主动出击?”厉天雄眼睛一亮。
“不错。”吴卫国眼中寒光闪烁,“坐等援军,是下策。趁他病,要他命,才是上策。我要组建五支千人精锐,全部挑选军中好手,一人双马,配备强弓劲弩、火油毒烟。曹指挥使、杨指挥使,你二人从锦衣卫中挑选好手,另组一支千人队。六支队伍,如六把尖刀,直插匈奴心腹!”
杨化田迟疑道:“将军,深入敌后,若是被围……”
“所以要有策略。”吴卫国手指在地图上连点六处,“这六支队伍,不聚团,不硬拼。你们的任务有三:一,侦探敌情,摸清匈奴援军路线、兵力;二,寻找匈奴囤粮之地,能抢则抢,抢不走就烧;三,袭扰粮道,让匈奴人吃不上饭、睡不好觉。”
曹正宗沉吟道:“若是匈奴派大军追击?”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计。”吴卫国看向林正英,“林将军,你从军中挑选两万精锐骑兵,在沿途险要处设伏。天雄,你领袭扰队伍,若遇追兵,且战且退,将之引入埋伏圈。林将军伏兵杀出,前后夹击,务求全歼!”
林正英抚掌大赞:“妙!袭扰队伍如诱饵,伏兵如铁夹。匈奴人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还有第三计。”吴卫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黑色粉末在桌上,“此物名叫‘断肠散’,是我按古方秘制。无色无味,入水即溶,饮后三个时辰发作,腹痛如绞,三日不治则肠穿肚烂。”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面色骇然。
吴卫国神色平静:“袭扰队伍每人携带一包,找机会下在匈奴水缸中。记住,只在匈奴饮水中下毒,不得用于城中水井…我们将来还要收复失地,城中百姓还要活命。”
曹正宗咽了口唾沫:“将军,这……是否太过……”
“太过狠毒?”吴卫国抬眼看他,目光冰冷,“匈奴人杀我百姓时,可觉狠毒?掳我妇孺时,可觉狠毒?林将军,你说说,朔方城破时,匈奴人都做了什么?”
林正英虎目含泪,咬牙道:“朔方城破,匈奴屠城三日。男子高过车轮者皆杀,女子掳走凌辱,老人……孩童用长枪挑起,嬉笑取乐。末将侄子时年八岁,被那勃尔斤亲手……扔进火堆!”
帐中死寂,只闻林正英粗重的喘息。
吴卫国缓缓道:“对豺狼讲仁义,便是对百姓残忍。此事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议。”
五人对视,齐齐躬身:“遵命!”
当夜,山中城悄然动了起来。
军营校场,火把通明。杨定风手持名册,一个个挑选精锐。条件是:骑术精湛,箭法过人,胆大心细,最好会说几句匈奴话。
“王老五,出列!朔方人,当过马贩子,会说匈奴话,箭法百步穿杨——合格!”
“李铁牛,出列!力能扛鼎,曾独杀三名匈奴骑兵——合格!”
“赵小虎,出列!十六岁?太小了,回去……等等,你爹是赵老三?去年战死朔方?好,算你一个!”
一夜挑选,五千精锐出炉。加上曹、杨二人从锦衣卫中挑选的一千好手,共六千人。这些人领了双马、强弓、毒药、火油,每人还配发一枚“掌心雷”——这是吴卫国按记忆所制,陶罐装火药铁砂,点燃引信掷出,声如惊雷,可伤数人。
凌晨时分,六千人马在校场集结。
吴卫国登台,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这些人都看着他,眼神炽热,那是信任,是将性命相托的决绝。
“诸位兄弟。”吴卫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你们出城,不是去打仗,是去报仇。为朔方城惨死的父老报仇,为定襄城被掳的姐妹报仇,为云中城外那片乱葬岗里,无数冤魂报仇!”
六千将士呼吸粗重,眼泛红光。
“我不说保家卫国的大道理。”吴卫国继续道,“我只告诉你们,匈奴人抢了我们的粮,就要让他们饿肚子;杀了我们的人,就要让他们偿命。你们此去,可能会死,可能会残,但我要你们记住——”
他猛然拔高声音:“就算死,也要咬下匈奴人一块肉!让他们今后听到大夏儿郎的名字,就吓得尿裤子!”
“杀!杀!杀!”六千人的低吼,如闷雷滚过校场。
吴卫国抬手,吼声立止。
“现在,听我将令。”他沉声道,“六支队伍,分六路出发。天雄领第一队,走西路,沿黄河侦察;曹指挥使领第二队,走东路,探阴山南麓;杨指挥使领第三队,直插北方,寻找匈奴囤粮之地。其余三队,由王老五、李铁牛、赵小虎率领,分散游击。”
“记住三条铁律:第一,保命为上,不得硬拼;第二,毒药毒匈奴,不害百姓;第三,若遇追兵,且战且退,引往埋伏地——地图上都标明了,各自记熟。”
“现在,出发!”
六千人马,如六支利箭,悄无声息射出山中城,没入茫茫夜色。
吴卫国站在城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林正英走过来,低声道:“将军,都安排好了。两万伏兵已分批出城,在狼牙谷、鹰嘴涧、断魂坡三处设伏。滚木礌石、铁蒺藜、绊马索,全都备齐了。”
“好。”吴卫国点点头,忽然问,“林将军,你说我这般用毒,是否太过阴损?”
林正英沉默片刻,道:“末将读过几年书,记得《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将军用毒,正是诡道。若说阴损,匈奴人虐杀妇孺,又何止阴损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末将只想问,这毒……可能多给些?我侄子惨死火中时,才八岁,最爱吃街口刘婆卖的糖人。”
吴卫国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林正英:“此毒名‘三月枯’,下于水源,饮者三月之内,日渐消瘦,终至枯死。解药在此,收复失地后,可救无辜百姓。”
林正英双手接过,深深一躬。
七日后,第一批战报传回。
厉天雄的西路军,在黄河渡口发现匈奴运粮队,五百骑兵押送两百车粮草。夜半袭营,火烧粮车。匈奴追兵中伏,被引入狼牙谷,林正英伏兵杀出,全歼两千骑,缴获战马千匹。
曹正宗的东路军更绝,扮作匈奴游骑,混入阴山南麓大营,在三个营地的水缸中下毒。当夜匈奴兵上吐下泻,乱作一团,曹正宗趁机烧了三个粮仓,火光照亮半片天空。
最惊险的是杨化田的北路军。他们深入敌后八百里,竟找到匈奴囤粮重地——藏在山谷中的五个大粮仓,守军不过千人。杨化田当机立断,夜袭粮仓,杀散守军,能运走的运走,运不走的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
消息传回,山中城欢腾。
但吴卫国眉头却越皱越紧。
“将军,连战连捷,为何忧心?”杨定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