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吴卫国就起来了。
周文萱捧着一套崭新的进士服走进来,眼眶有点红。她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生怕今天殿试出什么岔子。
“相公,我来帮你穿。”她声音轻轻的,手有点抖。
吴卫国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苟如花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想笑,可眼睛也湿了:“夫君,我们等你回来。”
杨定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马车都备好了。见吴卫国出来,他低声道:“公子,周老昨夜又派人来,说殿试可能有变,让您万事小心。”
吴卫国点点头,没说话。
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京城还在睡着,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吴卫国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
前世他是特种兵王,执行过几百次生死任务,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可今天这场殿试,比那些任务还让他紧张——这不是你死我活,是前途命运,是一家老小的未来。
马车到了宫门外,天刚蒙蒙亮。
可宫门外已经聚了一百多号人,全是今天要殿试的新科进士。但气氛不对,琼林宴那天大家还有说有笑,今天一个个脸色发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吴卫国的车一到,立刻有人围过来。
“吴兄!你可算来了!”说话的是个姓李的进士,在文会上见过两次,人挺实在。
“李兄,怎么了这是?”吴卫国下车,扫了一眼众人。
“你还不知道?”李进士急得直搓手,“改题目了!不考时务策,改考军略了!”
旁边一个胖胖的进士都快哭了:“我这辈子就读圣贤书,连兵书都没摸过,这可怎么考啊……”
“听说是北边出大事了,匈奴打过来了,连破三城!”
“皇上震怒,连夜改的题……”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愁眉苦脸。十年寒窗,背了无数文章,练了无数策论,结果临考试了告诉你——不考这个了,考打仗!
这谁受得了?
吴卫国心里清楚,但面上不动声色:“消息可准?”
“准!礼部、兵部的人偷偷传出来的!”李进士压低声音,“听说皇上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兵部尚书被骂得狗血淋头……”
正说着,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礼部尚书王文渊走出来,脸色铁青,无精打采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肃静!”他嗓子有点哑,“都排好队,随本官入宫。今日殿试,皇上亲自主持,诸位……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众人不敢再说话,默默排成两列。队伍静悄悄的,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像送葬似的。
吴卫国走在最前面——他是会员,按规矩该他领头。
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侍卫越来越多,盔甲越来越亮。保和殿到了,门口站着两排御林军,一个个手握刀柄,目视前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殿内已经布置好了考场。
一百多张书案整齐排列,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厚厚的宣纸。御座高高在上,永昌帝已经坐在那里了。
吴卫国偷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永昌帝的脸色太难看了——惨白惨白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发青,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生气的那种抖,是虚,是怕。
看来北边的战事,比他想的还要糟。
“跪——”太监尖着嗓子喊。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吴卫国跟着磕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军略……破匈奴之策……
前世他在特种部队,学过古今中外的战例,从孙子兵法到现代游击战,从蒙古骑兵到美军特种作战。这一世,他又熟读史书,知道这个时代的地理、气候、军队编制、武器装备。
两相结合,他心里渐渐有了底。
“平身。”永昌帝的声音嘶哑,“都坐吧。”
众人起身,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吴卫国的位置在最前面,正对着御座,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开始吧。”永昌帝挥挥手,连废话都懒得说。
一个老太监展开圣旨,用那种特有的尖细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匈奴犯边,铁骑南下,连破云中、朔方、定襄三城,边关告急,军民震恐。朕心忧之,夜不能寐。特以‘破匈奴之策’为题,考校诸生。限两个时辰,即刻作答。钦此——”
“破匈奴之策”五个字一出,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有人脸白得像纸,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吴卫国深吸一口气,铺开宣纸,提起笔。
笔是狼毫,墨是徽墨,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清香。可他现在没心思欣赏这些,满脑子都是战阵、骑兵、粮草、地形……
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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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匈奴之患,自古有之。然治标易,治本难。今献三策:一曰固守,消耗其锐;二曰反击,斩其根本;三曰根治,永绝后患。”
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可写出来的内容,却让后面偷看的人心里直跳。
固守?现在匈奴都打进来了,还怎么守?
反击?拿什么反击?边军都溃败了!
还永绝后患?说得轻巧!
可吴卫国不管这些,他越写越快,思路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往外涌。
“固守之要,在于坚壁清野。将边境百姓迁入城内,粮草牲畜尽数带走,水井填埋,房屋焚毁。匈奴远来,利在速战,必携粮不多。我据坚城,以逸待劳,彼攻则不克,掠则无获,不出旬月,士气必衰,粮草必尽……”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殿里静得吓人,只有“沙沙”的写字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写不出来,急得直抓头发;有人硬着头皮写,可字都是歪的。
吴卫国继续往下写:
“反击之要,在于精骑袭扰。选边军善骑射者三千,不拘建制,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昼伏夜出,专袭其粮道、马场、水源。彼进我退,彼驻我扰,彼疲我打,彼退我追。如此三月,匈奴必人困马乏,首尾难顾……”
他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不是皇上——皇上正在看其他人的试卷,看得眉头紧皱,时不时摇头。
是旁边。
吴卫国用眼角余光一扫,心里冷笑。
是赵王。
赵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御座下首,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刀子,像毒蛇,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也对,殿试前夜派人下毒,他得到的消息是成功了。今天殿试,赵王亲自来看情况了。
吴卫国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写。可手里那支笔,握得更紧了。
“根治之策,在于移民实边。自中原募民十万,徙往边境。每户授田百亩,免赋三年。筑城堡,修烽燧,建学堂,兴集市。边民安居,则边地固;边地固,则匈奴不敢犯。更可开边市,以茶盐布帛,易其牛马皮毛。利之所在,民自往矣。如此十年,匈奴渐染华风,习我言语,着我衣裳,食我谷粟,则夷夏之防渐消,永绝后患……”
他写得投入,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十几页。手腕有点酸,可思路停不下来。
正写到关键处,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响。
一个进士晕倒了。
脸色惨白,口吐白沫,直接跪倒在地上。笔飞出去老远,墨汁洒了一身。
太监连忙跑过去,把人抬出去。殿里一阵骚动,可很快又静下来——因为永昌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继续考!”老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众人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写。可心里都明白,那个晕倒的,这辈子算是完了——殿试晕场,传出去名声就臭了,就算勉强中了进士,也没人敢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越来越高,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殿里热起来了,有人汗流浃背,有人手抖得写不成字。
吴卫国却越写越冷静。
他把前世特种作战的思想,融入到这个时代的战争里。写游击战,写运动战,写心理战,写情报战。写如何训练特种部队,写如何建立敌后根据地,写如何分化瓦解匈奴各部……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时间到——”太监尖着嗓子喊。
所有人都停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看着自己写的文章,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太监们开始收卷。一个个走下来,把试卷收走,糊上名字,打乱顺序,呈到御前。
永昌帝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看。
一份,两份,三份……
看得直摇头。
“牛头不对马嘴!”他骂了一句,把一份试卷扔到地上。
“废话连篇!”又一份扔了。
“狗屁不通!”
一份接一份,扔得满地都是。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腿肚子都在抖。
吴卫国也低着头,可心跳得很稳。
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那不是书生之见,那是经过实战检验的战术思想,是跨时代的军事智慧。
终于,永昌帝拿起一份试卷。
看了几行,他“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又看了几页,他眼睛亮了。
再往下看,他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激动。
“好!”他突然拍案而起,声音震得殿梁都在响,“好一个‘坚壁清野,以逸待劳’!好一个‘精骑袭扰,断其粮道’!好一个‘移民实边,永绝后患’!”
他举着那份试卷,手抖得更厉害了:“这是谁写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