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后院的小厨房里,门窗紧闭。
陆景川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四十九样药材、灵物,从月华草到地龙骨,从千年石乳到七心莲,每一样都散发着独特的灵气波动。昏暗的油灯下,这些灵材的表面流转着或明或暗的光泽,像是一堆沉睡的星辰。
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在灶台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万象饕餮诀》在体内缓缓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混沌金丹在丹田中旋转,释放出的真元不再是往常那种温吞如水的状态,而是变得异常活跃,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汤。金丹表面的饕餮道纹隐隐发光,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金丹表面缓缓游走。
这是陆景川结丹后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调动《万象饕餮诀》的力量。
他需要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味觉通明”。
眼睛睁开时,厨房里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感知层面的颠覆。在他眼中,那些药材不再是简单的形状和颜色,而是变成了一团团流动的“味道”。月华草散发着清冷的银白色“甘甜”,地龙骨是厚重的土黄色“咸鲜”,千年石乳如乳白色的“醇厚”……每一种灵材都有自己独特的“味相”,这些味相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常人无法理解的画面。
这就是《万象饕餮诀》金丹期真正强化的能力——不只是能品尝食物的味道,而是能看见、感知万事万物的“本味”。
“开始吧。”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没有用炼丹炉,而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口造型古怪的大锅。锅身黝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若是细看,会发现锅体材质并非金属,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石头——这是他在云雾秘境里顺手挖到的“暖阳玉”,原本是打算拿来当床板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暖阳玉天生具有平衡温度、转化灵气的特性,用来炖药膳再合适不过。
“第一步,处理主材。”
陆景川拿起那截地龙骨。这是取自一头金丹期地龙妖兽的脊骨,长三尺,粗如儿臂,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骨质纹理。正常丹师处理这种材料,需要用丹火淬炼三天三夜,剔除杂质,才能提取其中的精华。
但陆景川有更简单的方法。
他右手五指张开,混沌真元从掌心涌出,化作五道细微的气流,顺着地龙骨的纹理钻了进去。真元所过之处,那些坚硬的骨质开始软化、溶解,像是一块黄油在温水中慢慢化开。
这不是暴力破坏,而是用《万象饕餮诀》的“拟态”能力,模拟出地龙骨最适应的环境——地龙常年生活在地脉深处,体内蕴含着浓郁的地气。混沌真元模拟地气的频率和波动,与龙骨产生共振,让它“自愿”释放出精华。
三息之后,地龙骨缩小了一圈,表面渗出淡金色的骨髓油。陆景川用玉刀轻轻一刮,那些骨髓油便如蜂蜜般流淌下来,滴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碗中。
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而是混合了大地厚重、岩石坚实、岁月沉淀的复杂气息。闻上一口,仿佛能看到千万年来地壳运动的轨迹,感受到大地深处熔岩流淌的温度。
“不错。”陆景川点点头,将处理好的地龙骨放在一边,“骨髓油是‘汤底’,龙骨本身还得留着,等会儿用来提鲜。”
接下来是月华草。
这种灵草只在月圆之夜采摘才有效,通体银白,叶片如弯月。离玖儿从宝库里取来的这三株,每一株都有百年以上的年份,叶片边缘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陆景川没有用手去碰。
他从灶台下摸出一把银质小刀——那是他平时用来片鱼脍的工具。刀尖在月华草根部轻轻一划,整株草便自动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流动的银色汁液。
汁液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厨房里的温度骤降。
灶台边缘结起了一层薄霜,油灯的火焰摇曳了几下,差点熄灭。
陆景川不慌不忙,左手掐了个法诀,一缕混沌真元化作温暖的屏障,将月华草汁液包裹起来。真元与汁液接触的刹那,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原本冰冷刺骨的银色汁液,开始变得温和,表面泛起了淡淡的光晕。
“月华至阴,需以阳和之力调和。”他喃喃自语,将处理好的汁液倒入另一个玉碗,“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得保持在‘温凉’的临界点……嗯,就像夏天夜里吹过井水的风。”
一样又一样的灵材在他手中被处理。
七心莲的七颗莲子需要分别处理,每颗莲子蕴含的药性都不同;阴阳合欢藤要分拆开,阳藤用文火慢烘,阴藤用冰气速冻;千年石乳需要反复过滤九次,剔除其中微量的杂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陆景川的表情专注得可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灵材上,每一次切割、每一次提炼、每一次调和,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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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那更难。
因为手术只需要考虑人体结构,而他需要考虑的是四十九种不同灵材之间千变万化的“味相”组合。
哪一个先下锅,哪一个后放;用多大的火候,炖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该搅拌,什么时候该静置——所有这些都需要在瞬间做出判断,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
“差不多了。”
一个时辰后,陆景川停下动作。
四十九种灵材已经全部处理完毕,分装在二十几个玉碗、玉盘中。厨房里弥漫着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气味,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非但不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就像一首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独立存在,但合在一起却能奏出震撼人心的乐章。
陆景川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暖阳玉锅架到灶上。
他没有生火。
而是将双手按在锅身两侧,混沌真元源源不断地注入锅中。
嗡——
暖阳玉锅发出了低沉的鸣响。锅身表面亮起了温润的白光,那些光芒像是活物,在锅中缓缓流淌,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的纹路——那是陆景川用真元刻画的临时阵法,能完美控制锅内的温度、压力和灵气流动。
“第一步,熬制汤底。”
他先将地龙骨骨髓油倒入锅中。
金黄色的油脂在锅底铺开,受热后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陆景川右手虚抓,一缕真元化作无形的铲子,在锅中缓缓搅动。每搅动一圈,锅内的温度就上升一分,骨髓油的香气也越发浓郁。
当油脂开始微微泛白时,他加入第一样辅料——三滴千年石乳。
乳白色的液体滴入滚烫的油脂中,发出“滋啦”的轻响。神奇的是,二者并没有分离,而是在真元的牵引下迅速融合,变成了一种金白相间的浓稠浆液。
“第二步,构建‘味相网络’。”
陆景川眼神一凝,双手齐出。
二十几个玉碗中的灵材精华被真元包裹着,按照特定的顺序和节奏,一一投入锅中。
月华草汁液化作银色细流,在锅中勾勒出弯月的形状;七心莲的七颗莲子精华排成北斗七星的阵势;阴阳合欢藤的阳藤阴藤相互缠绕,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图案……
每一种灵材投入,锅内的“味相”就复杂一分。
渐渐的,锅中不再是简单的液体,而是一幅用味道绘制的立体画卷。画卷中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阴阳交替,有生死轮回——那是陆景川用《万象饕餮诀》的意境,模拟出的一个小型的“万象世界”。
这个世界以地龙骨的大地为基,以月华草的月光为天,以七心莲的生机为脉,以阴阳合欢藤的平衡为法……
“还差最后一样。”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瓶中是离玖儿给他的三滴心头精血——银月狼族王血。
他拔开瓶塞的瞬间,厨房里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狼嚎声。玉瓶中,三滴殷红的血液悬浮着,每一滴都散发着磅礴的生机和威严的妖力,表面还流转着淡淡的银辉。
“以王血为引,唤醒沉睡的‘饵’。”
陆景川将玉瓶倾斜,三滴心头血依次滴入锅中。
第一滴落下,锅内的“万象世界”猛地一震,所有的味相都朝中心汇聚。
第二滴落下,锅中升腾起淡红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头仰天长啸的银狼虚影。
第三滴落下——
轰!
厨房的屋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掀开,而是灵气的冲击太强,直接冲垮了客舍自带的防护阵法。七彩的霞光从锅中冲天而起,穿透屋顶,直入云霄,在夜空中铺展开一幅绚烂的光幕。
光幕中,万象流转,狼影奔腾。
整个银月城都被惊动了。
城西,百味楼地下密室。
南宫婉正在查看刚刚送来的情报,忽然感应到什么,身形一闪出现在窗边。她推开窗户,看向客舍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七彩霞光,妩媚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是……药膳成丹的异象?”她轻声自语,修长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但这规模,未免太夸张了些。就算是六品丹药出世,也不该有这等威势。”
她身后,一名黑袍人单膝跪地:“圣女,要不要派人去查看?”
“不用。”南宫婉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灰鬃长老比我们更急。让他去操心吧——我们按原计划行事。对了,虎族那边联系得如何?”
“雷烈已经集结了三百精锐,随时可以行动。但他要求圣教先支付一半的报酬——三枚‘血魂丹’。”
“给他。”南宫婉转身,红色裙摆在烛光下如血般艳丽,“反正三日后,这些丹药都会回到我们手里。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人。”
她看向霞光的方向,眼神复杂:“陆景川……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王宫深处,长老殿。
灰鬃长老正在打坐调息,忽然睁开眼,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外高台上。他看着远处那道七彩霞光,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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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膳异象……还是如此规模的异象。”他低声喃喃,“那小子,居然真有两下子。”
一名心腹狼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地:“长老,客舍那边……”
“我知道。”灰鬃长老打断他,“传令下去,加强王宫警戒。尤其是月神殿附近,增派三倍人手——不,五倍。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月神殿百丈之内。”
“是!”
狼卫退下后,灰鬃长老独自站在高台上,夜风吹动他灰白的须发。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控制地脉阵盘的子阵盘。阵盘表面,血色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像是在呼吸。
“离啸天……你找了个好帮手。”他低声说,眼中黑气一闪而过,“可惜,终究是晚了。三日后,一切都将改变。狼族将在我的手中,走向新的辉煌……”
客舍厨房里,陆景川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锅中。
七彩霞光渐渐收敛,重新回到锅内。此刻的暖阳玉锅中,汤汁已经变成了奇异的混沌色——不是黑白灰那种单调的混沌,而是包含了世间所有色彩,却又和谐统一的混沌。
汤汁表面,有细密的波纹荡漾,每一道波纹都蕴含着不同的道韵。
而在汤汁中央,三滴银月狼族王血已经彻底化开,与所有灵材精华完美融合,形成了一头微缩的银狼虚影。虚影在汤汁中缓缓游动,每一次摆尾、每一次仰首,都带动整锅汤汁的韵律变化。
“成了。”
陆景川长舒一口气,缓缓收回真元。
他脸色苍白,额头、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炼制这锅“万象夺天羹”,消耗之大远超预期——不仅耗尽了七成真元,连神魂都有些疲惫。
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成了。
真的成了。
这锅药膳的品级,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原本只是想炼制一锅能诱出蚀魂蛊的“饵”,但在炼制过程中,各种灵材的“味相”在《万象饕餮诀》的调和下发生了奇妙的升华,最终成品的效果,恐怕连真正的六品丹药都未必能比。
“咕噜噜——”
锅中的汤汁开始沸腾,发出轻柔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煮沸,而像是春天的溪流、夏夜的虫鸣、秋日的风声、冬日的落雪……四季轮转的声音都浓缩在这一锅汤里。
陆景川找来一个大玉瓮,小心翼翼地将汤汁盛进去。
每一勺舀起,汤汁都会在勺中流转,散发出让人心神宁静的香气。盛满一瓮后,锅里还剩下小半——那是他故意留下的。
“这些……应该够用了。”
他将玉瓮封好,放入储物袋中特制的保温格层。剩下的那小半锅,他没有倒掉,而是盛进一个小砂锅里,盖上盖子,用文火慢慢煨着。
做完这一切,陆景川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扶着灶台稳住身形,苦笑着摇摇头:“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因为就在药膳炼制成功的刹那,他感应到了——混沌金丹表面的饕餮道纹,比之前清晰了一分。虽然只有微不可察的一分,但这是实打实的进步。
《万象饕餮诀》的精进,果然在“烹”而不在“修”。
正想着,厨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聆雪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和两碟清淡小菜。她看到陆景川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快步上前:“你怎么样?”
“还活着。”陆景川扯出个笑容,指了指灶台上的砂锅,“药膳成了,在锅里煨着。狼王那份我已经封好了,这些是剩下的——给玖儿和小柔补补身子,她俩取心头血、配药都伤元气。”
苏聆雪没有去看砂锅,而是将托盘放在桌上,端起粥碗递到他面前:“先顾好你自己。脸色白得像纸,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她的语气平静,但动作很坚持。
陆景川愣了愣,接过粥碗。粥是温的,刚好入口,米粒饱满晶莹,显然是用了上等灵米,还加了补气的药材。他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疲惫的身体顿时舒服了许多。
“谢谢。”他说。
苏聆雪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吃粥。烛光下,她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刚才的异象,全城都看见了。”
陆景川喝粥的动作顿了顿,苦笑:“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那锅药膳的品级超出了我的预估,成丹时自发引动了天地灵气。”
“灰鬃长老肯定会警觉。”苏聆雪说。
“那就让他警觉。”陆景川放下空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三日后子时,一切都会见分晓——在那之前,让他多紧张紧张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王宫方向。
夜色中的银月城一片寂静,但陆景川知道,在这份寂静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股力量在暗中涌动。
“林凡和小柔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林凡已经联络上了黑石统领和疾风将军,他们确实还忠于狼王,而且没有中蛊的迹象。小柔配的清心散足够三百人份,驱蛊粉的材料也找齐了,正在连夜赶制。”苏聆雪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林凡说,他在百味楼买药材时,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观察。”苏聆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幽冥教的人,倒像是……灰鬃长老派去的眼线。”
陆景川笑了:“那老狐狸果然不放心。不过无妨,让他看——我们越是大大方方地准备,他反而越会怀疑我们有恃无恐。”
他转身看向苏聆雪:“倒是你,这两天一直守在外面,都没好好休息吧?”
苏聆雪垂下眼帘:“我没事。倒是你,炼制这锅药膳消耗太大,今晚必须好好调息。明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说“硬仗”时,声音很轻,但陆景川听出了其中的担忧。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声说:“放心,我有分寸。你们……都要好好的。”
苏聆雪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看着他,忽然问:“你之前说,活着回来的把握只有三成——那是真话,还是为了安慰我们说的假话?”
陆景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又偏移了一寸。
“是真话。”他最终诚实回答,“但我没说另一句——就算只有一成把握,我也会去。因为有些事,不是用概率来计算的。”
苏聆雪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如冰雪初融,春花乍开,美得让人心悸。
“我明白了。”她说,“那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
陆景川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苏聆雪轻柔的声音:“陆景川。”
“嗯?”
“……粥好喝吗?”
陆景川回过头,看到她背对着自己,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烛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长发如瀑般垂落。
“好喝。”他认真说,“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苏聆雪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那就好。”
陆景川笑了笑,推门离开。
厨房里,苏聆雪将碗筷洗净放好,又仔细检查了灶台上那锅还在煨着的药膳。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向陆景川房间的方向。
那里灯光已经熄了。
她静静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有些凉了,才轻声自语:
“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喝我泡的茶啊。”
窗外,月明星稀。
距离子时,还有两天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