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派来的飞舟，是三日后抵达的。
那艘青色的飞舟悬浮在山林上空，舟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船帆上绣着青云宗的标志——一座直插云霄的山峰。飞舟并不大，长约十丈，宽三丈，勉强能容纳二十余人。
领队的是外门执事长老赵明德，一个看起来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他站在飞舟甲板上，看着下方那些从秘境中幸存下来的弟子，眉头紧锁。
二十三人。
进入秘境时，各派修士加起来超过百人。现在，活着出来的，只有二十三个。
伤亡惨重。
更让赵明德心惊的是，这些人个个带伤，气息虚弱，不少人身上还残留着明显的幽冥魔气侵蚀的痕迹。
“都上来吧。”赵明德沉声开口，声音通过灵力传遍山林。
幸存的修士们陆续登上飞舟。
金刚门的体修们互相搀扶着，五个人身上都缠着绷带，绷带下还渗着血迹。体修首领的左臂软软垂着，显然骨骼受了重创。
玄水宗的女修们情况稍好，但也都脸色苍白。蓝衣女子的冰晶长剑已经彻底碎裂，此刻只能用一柄备用飞剑。
散修们更惨，几乎人人重伤，有一人甚至只剩半条命，被同伴抬上飞舟。
最后上船的，是林凡、苏聆雪、离玖儿、唐小柔，以及……被林凡半扶半背着的陆景川。
陆景川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双目紧闭，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林凡身上。灰布长袍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那是之前在云台上留下的。
“陆师弟他……”林凡抬头看向赵明德，欲言又止。
赵明德快步走过来，伸手搭在陆景川手腕上，探查片刻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灵力枯竭，经脉受损，神魂震荡……这伤……”他顿了顿，“先扶他去舱内休息。”
“是。”林凡点头，搀着陆景川往舱内走。
苏聆雪跟在后面，美眸中满是担忧。
离玖儿和唐小柔也紧张地跟在旁边，两个女孩眼睛都红红的，显然之前哭过。
飞舟缓缓升起，朝着青云山脉的方向飞去。
舱内，陆景川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林凡给他盖好被子，转身看向苏聆雪:“苏师姐，陆师弟的伤……”
苏聆雪轻轻摇头:“不乐观。他之前消耗太大，后来又硬抗了爆炸余波，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需要一些药材，炼制‘冰魄续脉丹’，应该能稳住他的伤势。”
“药材我有！”唐小柔急忙从储物袋中掏出几个玉盒，“在秘境里采的，百年冰心草、凝露花、还有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株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莲花。
“雪魄莲？！”苏聆雪美眸一亮，“这可是炼制冰魄续脉丹的主药之一，你从哪找到的？”
唐小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秘境的一个冰谷里……我当时觉得好看，就采了……”
苏聆雪接过雪魄莲，眼中闪过感激之色:“多谢。有了这个，丹药的成功率能提升三成。”
她不再耽搁，转身出了船舱，去借飞舟上的炼丹室了。
舱内只剩下林凡、离玖儿、唐小柔，以及昏迷的陆景川。
气氛有些沉重。
离玖儿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陆景川的手，小声说:“陆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你说过要教我做好吃的灵兽肉呢……”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唐小柔也眼眶泛红，但她强忍着没哭，而是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株灵草，开始仔细处理。
“师兄说过，灵草处理得越精细，药效越好……”她一边处理，一边低声自语，“我得把这些都处理好，等师兄醒了，给他做药膳……”
林凡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这一路上的种种。
想起陆景川总是懒洋洋地跟在后面，却在关键时刻总能创造奇迹。
想起他一口酒破开杀阵，一口锅打败幽冥教高手，一颗丸子化解毁灭性爆炸。
这个师弟，明明只想躺平，却一次又一次被迫站出来，保护所有人。
“真是……难为你了。”林凡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飞舟在云层中平稳飞行。
舱外，天色渐暗。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陆景川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离玖儿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银色的狼耳耷拉着，显得格外可怜。
陆景川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每一寸肌肉都在痛。
“别动。”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聆雪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见状快步上前，按住陆景川的肩膀:“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陆景川苦笑:“我感觉……像是被一万头妖兽踩过。”
“差不多。”苏聆雪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她将药汤递过来:“冰魄续脉丹还在炼制，先喝这个，能稳住伤势。”
陆景川接过碗，闻了闻。
药汤呈淡蓝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但……味道显然不怎么样。
他皱了皱眉。
苏聆雪注意到了:“怎么，嫌苦？”
陆景川摇头，将药汤一饮而尽，然后脸皱成了一团。
“不是嫌苦……”他艰难地说，“是……太难喝了。”
苏聆雪一愣。
陆景川继续说:“药性搭配没问题，但火候过了三分，冰心草煮得太久，寒性过重，反而损伤脾胃。凝露花放得太早，香气全散了。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苏聆雪:“苏师姐，你这药汤……是第一次熬吧？”
苏聆雪脸颊微红，轻轻点头:“我……不太擅长这个。”
这是实话。
苏聆雪天赋惊人，剑法、法术、阵法无一不精，唯独在炼丹、烹饪这些“生活技能”上，一窍不通。
陆景川叹了口气，挣扎着坐起来:“扶我起来。”
“你要做什么？”苏聆雪不解。
“做饭。”陆景川说，“我饿了。”
“可是你的伤……”
“做饭就是疗伤。”陆景川认真地说，“《万象饕餮诀》，吃的越好，恢复得越快。”
苏聆雪将信将疑，但还是扶着他出了船舱。
飞舟的甲板上，不少修士正在疗伤、调息。见陆景川出来，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体修首领正运功疗伤，见到陆景川，立刻起身:“陆道友，你醒了？伤势如何？”
“还好。”陆景川点头致意，“你们呢？”
“死不了。”体修首领豪迈一笑，“多亏了陆道友，不然我们全得折在秘境里。”
其他修士也纷纷道谢。
陆景川摆摆手，走到甲板中央，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厨具。
炉灶、铁锅、案板、菜刀、各种瓶瓶罐罐……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陆道友，你这是……”蓝衣女子忍不住问。
“疗伤。”陆景川简短地回答，然后开始忙碌。
他先点燃炉灶，用的是之前在集云镇买的“温火石”，火焰呈淡黄色，温度稳定。
架上铁锅，倒入少许灵油。
油热后，加入几片切得极薄的“暖阳姜”——这是一种火属性灵草，有温经通脉之效。
姜片在油中爆香，散发出辛辣而温暖的气息。
接着，陆景川从储物袋中取出各种食材。
之前在秘境中收集的“云雾菇”，洗净切片；从黑袍修士那里抢来的残余孕灵乳，倒出几滴；还有唐小柔给的几株疗伤灵草，快速切碎。
全部倒入锅中。
“滋啦——”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很特别，不像寻常药汤的苦味，反而带着一种勾人食欲的鲜美。香气中蕴含着温和的灵气，吸入体内，竟然让伤势都隐隐缓解了几分。
“这……”体修首领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好香！”
陆景川没有停手。
他又取出几样东西——一块碧绿色的蛇肉，那是碧鳞吞云蟒身上最嫩的部位；几片淡金色的鳞片，磨成粉；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晶体，是血炼大阵崩溃后残留的、被净化过的能量结晶。
这些，都被他依次加入锅中。
最后，陆景川双手掐诀，运转《万象饕餮诀》。
混沌色的真元从指尖流出，融入锅中。
锅内的食材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各种颜色、各种属性的能量，在混沌真元的调和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原本可能冲突的药性，此刻相得益彰；原本可能暴戾的能量，此刻温和如春水。
一锅“乱炖”，渐渐成形。
汤汁呈乳白色，表面浮着淡淡的金芒。云雾菇在其中沉浮，蛇肉已经炖得酥烂，灵草化作点点翠绿，孕灵乳的光晕在汤中流转。
更神奇的是，锅的上方，隐隐浮现出一道道细小的道纹——那是食材中的精华，被《万象饕餮诀》激发、显化。
“成了。”
陆景川收回手，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这一锅“乱炖”，消耗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真元。
但值得。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递给离玖儿——小狼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眼巴巴地看着锅。
“尝尝。”陆景川说。
离玖儿接过碗，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小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亮了。
“好喝！”她惊喜地说，“暖暖的，香香的，喝下去感觉全身都舒服了！”
唐小柔也得到了一碗，喝下后，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陆景川又舀了几碗，分给林凡、苏聆雪，还有体修首领、蓝衣女子等伤势较重的修士。
众人将信将疑地喝下。
然后，全都愣住了。
那汤入口温热，鲜美无比，更重要的是——汤中蕴含的精纯能量和疗伤药性，一入体就开始迅速修复伤势、补充灵力、温养经脉！
体修首领喝下半碗，就感觉到断裂的骨骼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
蓝衣女子喝完后，原本枯竭的丹田，竟然重新生出了一丝灵力。
连苏聆雪都惊讶地发现，自己消耗过度的神魂，在汤的滋养下，开始缓缓恢复。
“这……这是什么汤？”体修首领忍不住问。
陆景川想了想，说:“就叫‘万象归元汤’吧。”
“万象归元……”苏聆雪轻声重复，美眸深深看了陆景川一眼，“以万法为料，归元为一，好名字。”
陆景川笑了笑，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汤入腹中，温和的能量如春水般流淌全身，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滋养着枯竭的丹田。神魂中的震荡和残留的怨念，也在汤的安抚下，渐渐平复。
确实有效。
而且……味道不错。
陆景川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疗伤该有的样子嘛。
苦兮兮的药汤，哪比得上一锅鲜美温暖的炖汤？
甲板上，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修士们喝着汤，聊着天，分享着秘境中的经历。虽然伤亡惨重，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许多。
林凡坐在陆景川旁边，沉默地喝着汤。
喝完后，他突然开口:“陆师弟。”
“嗯？”
“谢谢你。”林凡说，语气郑重。
陆景川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林凡认真地说，“从皇陵开始，到黑风林，再到云台……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以前……总觉得你不靠谱，觉得你懒散，觉得你配不上青云宗弟子的身份。”
“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林凡抬起头，直视陆景川的眼睛:“你比我强，强得多。不只是实力，还有……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
陆景川沉默片刻，然后笑了:“林师兄，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是认真的。”林凡说，“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这话很重。
在修仙界，这样的承诺，几乎等于生死相托。
陆景川摇摇头:“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以后要是再有这种玩命的秘境，能不能别拉着我了？我只想躺平。”
林凡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中，之前的隔阂、误解、怨气，烟消云散。
苏聆雪也走过来，在陆景川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夜空。
星光点点，月色如水。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下方是绵延的群山。
“还有多久到青云宗？”陆景川问。
“明天一早。”苏聆雪回答，然后轻声说，“回去后……宗主可能会问你很多事。”
陆景川点头:“我知道。”
混沌体的事，幽冥教的阴谋，秘境中的种种……这些，都需要交代。
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陆景川看向苏聆雪，“苏师姐会帮我的吧？”
苏聆雪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侧脸清丽如仙。
“会。”她说，简单而坚定。
陆景川笑了。
他靠坐在船舷边，看着星空，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力量，听着周围修士们的低声交谈。
离玖儿已经挤到他身边，靠着他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唐小柔在另一边，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灵草，准备明天给他做药膳。
林凡在运功疗伤，气息渐渐平稳。
苏聆雪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株月下的雪莲。
这一路……
虽然凶险，虽然艰难。
但好像……也不算太糟。
陆景川闭上眼睛，轻声自语:
“也许……这样也不错。”
月光洒在飞舟上，洒在每个人身上。
温柔的，宁静的。
像一场漫长的梦，终于要醒了。
而前方，青云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
宗门，快到了。
新的麻烦，也要来了。
但这一次，陆景川知道——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