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天雷，不是黑色，也不是紫色。
而是赤金。
纯粹的、燃烧般的赤金色雷霆，在乌云深处缓缓凝聚。它不像前三道天雷那般狂暴外露，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内敛”——所有毁灭性的力量都被压缩在雷霆内部，只有边缘处偶尔泄露出的丝丝电光，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
当这道雷霆开始成型的瞬间，整个云台区域的重力仿佛增加了十倍。
“咔嚓……”
白玉石阶承受不住压力，从边缘开始大片大片地崩碎。那些崩碎的石块没有落地，而是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缓缓飘向空中，然后在距离地面三尺处化为齑粉。
金刚门的护体大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光罩上裂痕密布，五名体修脸色涨红，嘴角溢血，显然已经拼尽全力。
玄水宗的女修们更惨，水幕早已崩溃，此刻只能依靠本命法器苦苦支撑。为首的蓝衣女子咬着牙，手中冰晶长剑不断颤抖，剑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散修们已经放弃了挣扎。
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有人跪地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也不停歇；更有人疯癫般大笑，口中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在绝对的天地之威面前，筑基修士与蝼蚁无异。
林凡和苏聆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两人都受伤不轻。林凡的锐金枪光芒黯淡，枪身上多了一道焦黑的雷痕；苏聆雪脸色苍白如纸，冰蓝色的灵力波动时强时弱，显然内息已乱。
但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云台中央。
那里，碧鳞吞云蟒的妖丹已经彻底碎裂，化作点点碧光融入蛟龙虚影。而蛟龙虚影在吸收了妖丹精华后，形体凝实了许多，甚至能看清每一片鳞甲的纹路。
虚影下方，那汪乳白色的孕灵乳散发出柔和光晕，在赤金雷霆的威压下依然不动如山。
“还有……最后的机会。”林凡哑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动内伤，喉头涌起腥甜。
苏聆雪按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那道雷，你接不下。”
“接不下也要接。”林凡眼中闪过决绝，“宗门需要孕灵乳，我答应过师尊……”
“命都没了，拿什么兑现承诺？”
清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两人转头，看到陆景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侧三丈处。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长袍，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静”。
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座孤峰，任你电闪雷鸣，我自岿然不动。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刚才那道黑色天雷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若不是陆景川出手，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
可孕灵乳就在眼前……
“陆师弟。”苏聆雪忽然开口，美眸深深看着陆景川，“你有办法，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笃定。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次陆景川创造的“奇迹”。那些看似荒诞的行为背后，往往藏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意。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混吃等死的懒散之人时，他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局。
陆景川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天空。
赤金雷霆已经完全成型，粗如水缸，长逾十丈，像一条从九天垂落的赤金巨龙，缓缓探下头颅。雷霆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臭氧味道。
劫云锁定之下，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来了。”金刚门的体修首领嘶吼一声，五人体内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护体大阵强行撑开，做最后挣扎。
“结冰魄玄光阵！”玄水宗蓝衣女子咬牙下令，剩余六名女修不顾伤势，再次结阵，冰蓝色光华勉强升起。
散修们有的抱头蜷缩，有的闭目等死。
黑袍修士那边，三人已经聚在一起。为首之人兜帽下的幽绿光芒闪烁不定，他死死盯着陆景川，又看向那道赤金雷霆，似乎在权衡什么。
“咔嚓——！！！”
雷霆劈落。
不是直线坠落，而是像真正的巨龙般蜿蜒而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热的轨迹。它的目标依旧是蛟龙虚影，但覆盖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云台顶端。
这一击若是落下，在场还能站着的，十不存一。
林凡咬牙，推开苏聆雪，双手握枪，锐金之体催发到极致。他的皮肤表面泛起金属光泽，连瞳孔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金虹贯日！”
他怒吼着，将毕生修为、所有感悟、全部精气神，都凝聚在这一枪之中。枪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芒，化作一道金色长虹，逆天而上，直刺雷霆！
这是搏命的一击。
不成功，便成仁。
苏聆雪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长虹，义无反顾地冲向毁天灭地的赤金雷霆。
两股力量在空中迅速接近。
金色长虹在赤金雷霆面前，渺小得像一根针。
所有人都知道结果——林凡必死无疑。
连林凡自己都知道。
但在枪尖触及雷霆的前一瞬，他的眼神依然坚定，没有退缩，没有后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金色长虹与赤金雷霆之间。
陆景川。
他背对林凡，面向雷霆，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庭院中散步时，偶然抬头看到了树上掉落的果子。
赤金雷霆距离他还有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恐怖的威压让陆景川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长发向后狂舞。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厌倦。
仿佛眼前这足以灭杀金丹的天地之威，不过是午后一场扰人清梦的雷阵雨。
五丈。
雷霆带起的高温已经让空气扭曲，陆景川脚下的白玉石阶开始融化，化作滚烫的岩浆。
三丈。
雷霆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修士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只有少数几人，强行运功，睁目看着。
他们看到，陆景川缓缓抬起了右手。
不是握拳，不是掐诀。
只是很自然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伸出了一根食指。
食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指尖处，一点混沌色的灵光悄然浮现。
那光很小，只有绿豆大小。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但在赤金雷霆的映照下，那一点混沌光却异常清晰。它不像其他光芒那样刺眼，反而有种“吞噬”周围光线的特质，让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更诡异的是，当那点混沌光出现的瞬间，即将劈落的赤金雷霆……
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停止，而是像疾驰的马车突然遇到了无形的障碍，速度骤减。
陆景川仰头望着那道已经近在咫尺的雷霆，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
但在雷霆的轰鸣声中，这个字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那点混沌光，轻轻一晃。
下一刻——
赤金雷霆在距离陆景川指尖三尺处，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抵消，不是被转移。
就是消散。
像是一滴墨水滴入大海，像是一缕青烟飘散空中，像是一个泡沫在阳光下破裂。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碰撞的冲击波。
那道足以毁灭半个云台、灭杀在场大半修士的赤金雷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死寂。
云台之上，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灰袍身影，看着他缓缓收回手指，看着他随手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拂去了肩头一片落叶。
“这……这不可能……”
金刚门的体修首领喃喃自语，眼中尽是茫然。他修炼百年，历经大小战斗无数，见过强者硬抗天劫，见过法宝抵挡雷霆，见过阵法削弱天威。
但从未见过……有人用一根手指，轻飘飘一个字，就让天劫消散。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玄水宗的蓝衣女子手中的冰晶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陆景川，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散修们更是彻底懵了。
有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有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不是做梦；更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对着陆景川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念叨着“真仙显灵”。
林凡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锐金枪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枪尖的金芒尚未完全散去。但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脱力，而是……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本能反应。
刚才那一枪，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雷霆触及枪尖时，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顺着枪身传递过来，让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然后，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
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的陆景川，看向那个总是懒散、总是敷衍、总是不合群的陆师弟。
这一刻，林凡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苏聆雪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她没有震惊，没有茫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双清冷的美眸中，异彩涟涟。她看着陆景川的背影，看着他那身普通的灰布长袍，看着他在狂风中微微飘动的黑发。
许多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皇陵中他精准点出阵法破绽，黑风林里他一口酒破去幽冥杀阵，一路上他随手做出的美食中蕴含的玄妙道韵，还有刚才他轻描淡写挡下黑色天雷的诡异手段……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苏聆雪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释然，有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不远处的玉石后方。
离玖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狼女张着嘴，银色的狼耳竖得笔直，尾巴不自觉地炸了毛。她看看陆景川，又看看天空中正在缓缓散去的劫云，再看看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修士们。
然后，她猛地跳了起来。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离玖儿激动地抓住唐小柔的肩膀，用力摇晃，“那是我陆哥哥！一指头就把天劫点没了！厉不厉害？帅不帅！”
唐小柔被她摇得头晕，但脸上同样满是兴奋的红晕。
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师兄……师兄太厉害了！”
虽然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种震撼心灵的画面，足以让她铭记一辈子。
两女身后，黑袍修士首领缓缓放下了掐诀的双手。
他兜帽下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呼吸变得急促。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当陆景川指尖那点混沌光出现的刹那，他怀中的“圣教感应符”突然疯狂发烫——那是教中专门用来搜寻特殊体质的法器，对“混沌体”的反应最为强烈。
“混沌体……果然是混沌体……”黑袍首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而且不是普通的混沌体。
普通的混沌体虽然罕见，但圣教典籍中也有记载，无非是能够兼容万法、修炼速度奇快罢了。
可眼前这个陆景川……
他居然能让天劫消散！
这已经不是“兼容万法”能够解释的了。这涉及到对“天道规则”的理解和……篡改？
黑袍首领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狂喜。
心惊的是，此子若是成长起来，必成圣教心腹大患。
狂喜的是，若能将此子擒获，抽取其混沌本源，献给教主……那将是何等天大的功劳！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身边两名同伴使了个眼色。
三人悄然移动，呈三角阵势，缓缓靠近云台中央——那里，蛟龙虚影在第四道天雷消散后，似乎陷入了某种茫然状态，而孕灵乳的光晕也暗淡了几分。
机会！
就在黑袍修士准备动手的瞬间——
“嗡……”
蛟龙虚影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那声音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某种决绝。
它转头看向陆景川，虚幻的龙目中，居然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复杂情绪。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蛟龙虚影猛地调转方向，一头扎向下方的孕灵乳！
不是吸收，不是融合。
而是……自毁！
它要引爆自己三百年来积累的全部精华，连同孕灵乳一起，彻底毁灭！
“不好！”苏聆雪脸色一变。
若是让蛟龙虚影自爆，孕灵乳必然毁于一旦，而且爆炸的威力……
恐怕整个云台都会崩塌！
林凡想动，但内伤爆发，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地。
金刚门、玄水宗的修士们惊恐后退。
黑袍修士首领眼中闪过狠色:“抢！能抢多少是多少！”
三人不顾一切地冲向灵液区域。
混乱，再次降临。
而陆景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即将自爆的蛟龙虚影，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低声说着，向前踏出了一步。
第五道天雷，在劫云深处开始凝聚。
这一次的雷霆……是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