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血腥味,有蚀灵雾霭残留的腥甜,还有云台玉石被高温灼烧后散发出的、类似陶瓷开裂的焦糊气息。
陆景川站在冰罩斜下方,右手食指依然保持着那个“勾勾”的姿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茶楼里招呼跑堂的小二,而不是在生死战场上挑衅一个正与筑基巅峰妖兽苦战的天才修士。
冰罩内,林凡的脸从铁青转为涨红。
那不是愤怒,是羞辱。是被人当着各派修士的面,以最轻佻的方式打断战斗节奏的耻辱。他握着“破军”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枪身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锐金灵力不受控制外溢的表现。
“陆景川——”
林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景川没回答。
他只是缓慢地收回手,然后转身,朝云台边缘走去。
不是离开,而是绕行。他背着那座小山般的行囊,步伐不疾不徐,沿着玉阶边缘的阴影地带,向着林凡与碧鳞吞云蟒交战区域的侧后方移动。行囊里的锅碗瓢盆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清脆得与这片战场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烈焰宗的赤炎真人停止了调息,眉头紧皱。玄水宗那位清冷女修手中的剑微微下压,眼神里满是警惕。金刚门体修们喘着粗气,目光在陆景川和巨蟒之间来回移动,试图理解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在打什么算盘。
就连那三名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也似乎转向了陆景川的方向。
苏聆雪依旧维持着冰罩,但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陆景川移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疑惑越来越深,可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了然——她想起黑风林那一战,想起陆景川那种看似荒诞、实则精准到可怕的“搅局”方式。
这一次,他又要做什么?
陆景川走到了预定的位置。
这里是云台东南角,一块凸起的玉台。位置很刁钻——距离林凡直线不到十五丈,恰好处于碧鳞吞云蟒身躯盘绕形成的死角,又避开了蚀灵雾霭最可能覆盖的区域。
他停下脚步,放下行囊。
不是整个卸下,而是解开侧面一个绑带,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法器。
不是符箓。
甚至不是武器。
那是一截手臂粗细、三尺来长的枯木枝。枝干扭曲,表皮粗糙,看起来像是从路边随便折的,枝头还挂着两片半枯的叶子。
陆景川拿着枯枝,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开始削。
动作很慢,很仔细。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吞吐着半寸长的淡金色灵芒——不是锐利的剑气,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内敛的力量。灵芒沿着枯枝表面游走,所过之处,粗糙的树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
他在削一柄木剑。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连碧鳞吞云蟒都暂时停止了攻击,琥珀色的竖瞳转向陆景川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它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贪婪的人类修士,见过他们用各种华丽的法器、阴毒的符箓、威力巨大的阵法来抢夺孕灵乳。
但从未见过有人在这种时候,现场削木剑。
“他……他疯了吗?”
散修中有人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
因为陆景川已经削好了。
木剑很粗糙,剑身甚至不直,微微向右弯曲。剑尖是钝的,剑刃没有开锋,握柄处还保留着树枝原有的凸起,握在手里一定硌手。
他握着这柄可笑的木剑,挽了个剑花。
剑花很标准,是青云宗基础剑法起手式的标准动作——“青松迎客”。手腕翻转的角度、剑尖划过的轨迹、身体随之微微侧倾的幅度,全都符合青云宗剑法教习最严格的要求。
标准得像是刚入门三个月的弟子在师尊面前演练。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碧鳞吞云蟒。
而是冲向林凡。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他踏出的步法是最基础的“青云步”,每一步都踩在玉阶最平坦的位置,避免任何可能崴脚的不平整。手中的木剑斜指向地面,剑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整个动作,透着一股浓浓的“敷衍”。
像是在完成某个不得不做的任务,却又不想浪费太多力气。
十五丈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五息。
这五息里,碧鳞吞云蟒没有攻击他。巨蟒的智慧让它本能地察觉到,这个背着行囊、拿着木剑的人类,威胁程度似乎远低于冰罩里那个持枪的金发小子。它甚至微微偏开头颅,给陆景川让出了一条通路——就像猛虎懒得理会从面前爬过的蚂蚁。
林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混杂了愤怒、憋屈、不解和一丝荒诞感的复杂表情。他看着陆景川握着木剑,慢悠悠地走到自己侧后方三丈处,看着陆景川举起那柄可笑的木剑,看着陆景川摆出“青松迎客”的起手式——
然后,一剑刺来。
不是偷袭。
是明目张胆的、慢吞吞的、甚至故意发出破空声的“偷袭”。
木剑刺向林凡的后腰。
这一剑的速度,大约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全力出手的七成。角度很正,就是直线突刺,没有任何变招,没有任何虚实。剑身上附着的灵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淡金色的灵芒在木剑表面流淌,与其说是增强威力,不如说是为了不让木剑在刺中目标前就自行断裂。
林凡甚至有时间思考。
思考这一剑的意义,思考陆景川到底想干什么,思考自己该不该理会这种儿戏般的攻击。
然后,本能接管了身体。
在木剑距离后腰还有三尺时,林凡猛地转身。“破军”枪顺势横扫,枪身带起一道半月形的金色弧光,弧光边缘锋利如刀,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这一枪,含怒而发。
虽然没有动用全力,但也是筑基后期修士正常状态下的七成功力。枪势凌厉,角度刁钻,封死了陆景川所有可能的变招空间——如果陆景川真有变招的话。
木剑与枪身碰撞。
预想中的金铁交击声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短促的、类似枯枝折断的脆响。
“咔嚓。”
木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上半截飞向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十丈外的玉阶上,弹了两下,不动了。下半截还握在陆景川手里,断口处露出参差不齐的木纤维。
陆景川本人,则“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飞得很夸张。
双臂张开,青袍猎猎,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正面击中。他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高度足有三丈,飞行的距离超过十五丈。
落地时,却轻巧得诡异。
双脚先着地,脚尖在玉阶上轻轻一点,身体顺势下蹲,卸去所有冲击力。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而他落地的位置,恰好是碧鳞吞云蟒尾巴刚刚扫过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