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将满脑子的混乱和那残留的麻辣味一起揉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金丹修士的威严,却也难掩其中的疲惫:
“今日之事,关乎幽冥教动向与我等安危,需尽快整理成文,详细禀报宗门,不得有丝毫遗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凡身上,带着审视与安抚。
“林凡,苏聆雪,你二人是此战亲历者,更是被困阵中核心。将你们如何遇伏,阵中详情,魔修手段,一一详细道来,不可夸大,亦不可隐瞒。”
林凡闻言,身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这动作牵扯到内腑伤势,带来一阵隐痛,但他强行压下,更压下心头那翻涌的屈辱与不甘。
开始用一种沉痛而压抑的语调,讲述起来。
他从发现那片激烈的战斗痕迹开始,描述法器碎片上的幽冥鬼火纹路,地面爆炸坑中残留的阴火之力,以及自己如何根据这些痕迹,判断出有同门在此与至少筑基后期的魔修死斗,可能已自爆殉道。
他的语气中带着悲愤,那是兔死狐悲,更是对魔修的切齿痛恨。
接着,他讲到如何循着那“过于顺遂”的痕迹一路追击,深入黑风林,最终踏入那片死寂之地,阵法骤然发动。
他详细描述了“幽影缚灵阵”的可怕:吞噬光线的黑暗,压制灵力的沉重灵压,侵蚀神魂的诡异魔音,以及那无穷无尽、防不胜防的阴影锁链、惑神血蚊、墨绿毒雨、骸骨利爪……
他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艰涩,说到被阴影之矛锁定后心、魔元耗尽、只能闭目待死的绝望时刻,拳头死死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中除了后怕,更有一种信念被摧毁后的茫然与深深的不甘。
苏聆雪在一旁静静聆听,待到林凡情绪激荡、叙述略有跳跃时,她会用那清冷而平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补充几句。
她重点描述了阵法能量运转的某些独特节点,魔修攻击中蕴含的几种不同属性的阴邪之力如何相互配合,以及那直接针对神魂的冲击波特性。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冷静客观,仿佛在分析一道复杂的阵法课题。
然而,正是这份过度的冷静,反而更深刻地凸显出当时情况的凶险与令人绝望。
张执事听得面色愈发凝重,不时微微颔首。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才对。
这才是一场正常的、符合逻辑的、与幽冥教精锐交手后应有的、惨烈而真实的战况报告。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对手的强大、狡猾与布置周详。
也反衬出林凡与苏聆雪能在其中支撑如此之久,已是难能可贵。
最后,林凡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陡然掐住,猛地顿住了。
他脸庞的肌肉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仿佛吞咽下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了最后一句总结:
“…就在我等…灵力耗尽,手段用尽,即将…即将遭毒手,神魂俱灭之时……”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那个名字需要莫大的勇气。
“…陆…陆师兄…及时赶到…出…出手…击…击破了阵法,惊…惊退了魔修。”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骨,猛地低下头,将布满血丝与复杂情绪的眼睛藏匿在垂落的发丝阴影之后,不再看任何人。
仿佛多看一眼那坐在对面、正神游天外的家伙,都是对自己的一种酷刑。
张执事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林凡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个从坐下开始,就显得与周围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陆景川。
此刻,陆景川正拿着一根干净的筷子,聚精会神地、试图把桌面上木质雕花缝隙里卡着的一粒油炸花生米给小心翼翼地抠出来。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业。
“陆景川!”
张执事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该你了!”
陆景川被这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手一抖,那粒花生米“啪嗒”一声掉回了桌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张执事,脸上写满了“叫我干嘛”的无辜:
“啊?我?张师叔,我没干啥啊?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张执事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在飙升,他强忍着拍桌子的冲动,一字一顿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没、干、啥?那‘幽影缚灵阵’是谁破开的?那几个筑基期的魔修,又是被谁惊走的?!你,必须给我详细说明整个过程!不得有丝毫隐瞒!”
刷刷刷!
几乎是同时,林凡和苏聆雪的目光,也如同四道利箭,瞬间聚焦到了陆景川身上。
林凡的目光中充满了憋屈、质疑,还有一种想要看穿他所有伪装的执拗。
苏聆雪的目光则依旧清冷,但那份探究之意,此刻已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这,同样也是他们心中最大的谜团,是颠覆他们认知的关键!
陆景川被这三道目光盯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放下那根“作案未遂”的筷子,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听了都会气血逆流的“战况汇报”:
“哦,张师叔您说这个啊……”
他脸上露出一种“原来你非要问这个,那我就勉强说说吧”的无奈表情。
“事情呢,是这样的。”
“我当时在矿洞那边……嗯,勘查地形,完事了正准备歇会儿,就收到林师弟他们那边‘哔哔哔’叫得挺急的信号。”
“我一想,同门有难,不能不管啊,是吧?虽然那边黑乎乎的看起来就挺麻烦……但我这人最讲义气了!”
他先给自己戴了顶高帽,然后继续道:
“然后我就赶紧往那边飞啊。飞到了地方,嚯!好家伙,就看到好大一团乌漆嘛黑的雾气,跟个倒扣的大黑碗似的,把那片林子都罩住了,一看就知道不是啥正经玩意儿。”
“我当时就想啊,这黑灯瞎火的,里面啥情况也看不清,林师弟他们是不是在里面迷路了?我得进去看看啊。”
“然后我就……嗯……怎么说呢,运气比较好?”
他眨了眨眼,表情十分真诚。
“我就随便找了个看起来雾气稍微薄一点点的地方,也没多想,就……嗯,算是用脚轻轻踹了一下?”
他做了个轻轻蹬腿的动作。
“谁知道那黑雾看着唬人,实际上那么不结实呢?‘噗嗤’一下,就跟戳破了个鱼鳔似的,直接就漏了个大窟窿出来。”
“然后我就从那个窟窿钻进去了。”
他两手一摊,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进去一看,好嘛,里面果然乌烟瘴气的。林师弟他们几个被打得是挺惨的,灰头土脸,都快不成人样了。”
他瞥了一眼脑袋垂得更低的林凡,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再看那几个魔修,好家伙,长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鬼斧神工,还在那儿张牙舞爪、嗷嗷乱叫,吵得人脑仁疼。”
“我这人吧,胆子小,看他们那么凶,就想着……能不能想个办法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安静点?”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灵机一动”。
“正好!”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朱红色的酒葫芦。
“我赶路赶得口干舌燥,就想喝口酒润润嗓子,压压惊。”
“结果呢,可能是我这酒太烈了,‘火烧云’嘛,您懂的,劲儿大!”
他露出一丝“你懂的”男人都懂的表情。
“我当时喝得有点急,一下子呛到了气管里,那叫一个辣啊!没忍住,‘噗’一下就全喷了出去……”
他做了个夸张的喷吐动作。
“可能……可能还顺带喷出去了一点我修炼时……嗯……积累在体内的,一点点……汗味儿?或者是什么别的……阳气?”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眉头皱起,似乎自己也很难准确描述。
“谁知道……”
他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脸上写满了“我也很懵逼”的无辜和无奈,眼神清澈(且愚蠢)地看向张执事。
“谁知道他们那几个魔修,看着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胆子居然那么小?那么不经吓啊?”
“一个个被我喷出来的酒气……和那点味道……熏得是眼泪鼻涕直流,哭爹喊娘,跟见了鬼似的,撒丫子就跑,拦都拦不住!”
“我站在那儿,都看傻眼了。”
他最后总结陈词,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张师叔,您给评评理,这……这能怪我吗?我也很莫名其妙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大堂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镇民的零星话语声,以及……
张执事那逐渐变得粗重、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的呼吸声。
林凡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
苏聆雪那向来清冷无波的绝美脸庞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