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清河镇的路途，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天。
张执事面沉如水，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一方面为弟子们最终都能活着回来感到庆幸，另一方面，陆景川那匪夷所思的破阵方式、那身诡异而霸道的“麻辣真元”、以及他那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般的满不在乎态度，像一团乱麻，死死纠缠在他的心头，让他既极度困惑，又有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他数次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那个轻松背着一个昏迷弟子、嘴里甚至还若有若无地哼着某种不成调、听着像是某个偏远山村俚曲小调的陆景川。
话到了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什么？
难道要一本正经地问：“陆景川，你刚才喷的那口酒，为何能蕴含如此精纯霸道的破邪真元，还能轻易撕裂幽冥教的‘幽影缚灵阵’？”
他几乎能想象到陆景川会用什么表情、什么歪理来回答他。
光是想想，张执事就觉得自己的金丹道心又隐隐传来不稳的迹象。
不能问，绝对不能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凡更是全程黑着一张俊脸，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
劫后余生的那点微弱庆幸，早已被巨大的屈辱感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自我怀疑彻底淹没。
他一直以来坚信并践行的“勇猛精进、斩妖除魔”的信念，他身为天才的骄傲与尊严，在陆景川那口离谱到家的、带着火锅味的“酒雾”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尤其是陆景川那轻飘飘的“举手之劳”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高傲的脸上，让他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聆雪则安静得多。
她搀扶着另一名伤势不轻的弟子，步履略显沉重，清冷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倦意，如同被风雨打湿的白玉兰。
然而，她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眸子，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陆景川的背影上。
眸中思绪流转，探究、疑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对于“真实”的好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越来越明显的涟漪。
这个男人，他身上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那看似懒散不羁、甚至有些市井气的表象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副面目？
唯一显得与这压抑氛围格格不入、“正常”得过了头的，大概就只有陆景川了。
他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顺便活动了一下筋骨的小事。
甚至开始跟背上那个渐渐从昏迷中苏醒、发出微弱呻吟的弟子闲聊起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
“哟，师弟，醒啦？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眼前有没有冒金星？想不想吐？”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背上的弟子说道，甚至还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晃了晃，里面传出液体晃荡的声音。
“师兄我这有特制的‘冰镇酸梅灵饮’，开胃生津，止呕提神效果一流，要不要来一口尝尝？”
那刚刚苏醒的弟子，意识尚且模糊，只觉得身下背负着自己的师兄步伐极其平稳，仿佛走在平坦大道上。
鼻腔间萦绕的，除了林间的草木清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让人莫名感到安心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些许未散尽的麻辣味）。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多…多谢陆师兄…救命之恩…弟子…弟子不敢…”
他看着陆景川近在咫尺的、线条流畅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发自肺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敬畏与感激。
“哎，都说了是小事，同门之间客气啥，显得生分。”
陆景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竹筒又塞回怀里，继续他的“养生指导”。
“回去啊，别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才是正经。流了那么多血，元气大伤，得炖点红枣枸杞灵鸡汤，最好再加点当归黄芪，温补气血，固本培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药膳配方，语气之自然，内容之接地气，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张执事嘴角又是一阵猛抽。
终于，在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气氛中，一行人走出了黑风林地界，远远看到了清河镇那熟悉的轮廓。
清河酒家门口，掌柜的和一大群忧心忡忡的镇民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那里，翘首以盼。
当他们看到张执事一行人归来，尤其是看到有人被搀扶着、背着，身上带着明显的血迹和战斗痕迹时，顿时一片哗然，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恐惧。
“仙师！你们这是……真的遇到魔头了？！”
“哎呀！果然出事了！伤得重不重？”
“醉仙大师！您没事吧？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众人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首先就聚焦在了陆景川身上。
无他，只因他“醉仙大师”驱散蚀魂瘴、妙手回春的名头在这短短时间内早已传遍小镇。
而且，与其他人的狼狈、疲惫、伤痕累累相比，陆景川看起来……气色红润，步履从容，甚至眼神都比出发前更亮了几分（主要是赶路跑的），身上除了些许尘土，并无明显伤势。
在镇民们朴素的认知里，这分明就是修为高深、游刃有余的表现！
陆景川小心地将背上的弟子放下，交给连忙迎上来的、一脸恭敬的小二搀扶住。
然后，他对着满脸紧张、搓着手的掌柜吩咐道：
“掌柜的，劳烦安排两间最安静的上房，让受伤的师弟好生休息。”
“再让厨房赶紧熬点清淡的灵米粥，多放点补气血的药材，比如红枣、桂圆、莲子之类，火候要足，熬出米油来最好。”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仿佛刚才经历的并非生死搏杀，而只是一场寻常的远足。
掌柜的闻言，如同接到了圣旨，忙不迭地躬身应下：
“哎！好！好！醉仙大师放心，小的马上就去安排，一定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火工！”
他看向陆景川的眼神，崇拜敬畏之色更浓——看看！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经历如此恶战归来，非但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第一时间关心的依旧是伤员的安置和伙食！
这份悲天悯人、体贴入微的心肠，岂是寻常修士能比？
张执事在一旁看着陆景川几句话就再次收获了满镇的民心，而自己这个正牌领队反而像个背景板，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又“噌”地往上冒了一截。
他强打精神，上前一步，对着围观的、情绪激动的镇民们朗声道：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魔修已被我等击退，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来犯。”
“近期大家尽量结伴而行，莫要独自前往镇外偏僻之处即可。”
镇民们闻言，更是感激涕零，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他们感谢的目光，依旧齐刷刷地投向陆景川，纷纷朝着他躬身行礼，声音充满了真挚：
“多谢醉仙大师斩妖除魔，护我清河镇平安！”
“大师辛苦了！您真是我们清河镇的大恩人！”
“有醉仙大师在，我们晚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林凡看着被众人如同众星拱月般环绕感谢、坦然受之的陆景川。
而自己这个在魔阵中拼死血战、险些丧命、如今内伤沉重的人，却被完全忽视，像个透明的影子。
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彻底爆炸开来！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令他感到无比刺眼和讽刺的一幕。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纤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紧握的拳头旁的衣袖。
林凡猛地睁开眼，对上苏聆雪那双清澈而沉静的眸子。
她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眼神中带着一丝理解，一丝劝慰，还有一丝……同样的复杂难明。
安顿好伤员，又好不容易才婉拒了镇民们热情送来的各种“心意”，并将他们劝离后。
张执事、林凡、苏聆雪，以及终于“忙完”的陆景川，四人终于在酒家人去楼空的大堂一角，寻了张桌子坐下。
店小二机灵地奉上热茶，然后迅速退下，不敢打扰。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安静。
只剩下窗外传来的、渐渐远去的镇民议论声，以及……
陆景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满足地呷了一口后，发出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品鉴意味的咂嘴声。
“啧，这茶……火候有点老了，回头得跟掌柜的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