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年的曙光洒在南京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时,这座饱经忧患的留都,终于短暂地卸下了沉重的外衣,显露出几分旧日帝京应有的、刻意装扮出的煌煌气象。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
主要街道清扫得一尘不染,各家商铺应景地挂起了红灯笼,尽管许多百姓的脸上依旧残留着对北方战局的茫然,以及对未来生计的忧虑,但朝廷大张旗鼓的庆祝,尤其是“武昌大捷”的消息经过官府邸报和说书人的口耳相传,终究是在这严冬岁末,注入了一丝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振奋。
皇宫殿前的广场上,举行了比之前登基时更为隆重、却也少了些诡异紧张气氛的元旦大朝会。
朱慈烺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宝座之上。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甚至还有些清瘦,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静与威仪。
在他御座之侧稍后的位置,那方“皇帝奉天之宝”的玉玺,静静地安放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上,象征着权力的正统与稳固。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山呼万岁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整齐洪亮。
这不仅仅是对新年的朝贺,更是对过去几个月里,朝廷初步站稳脚跟、接连取得大捷的一种集体情绪的宣泄。
尽管每个人心底都清楚,北方的巨患未除,江南的隐患犹在,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象征性的仪式中,他们可以暂时忘却那些烦忧,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表面上的“中兴”气象里。
朱慈烺接受着百官的朝拜,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想起了去年此时,自己还是深宫中不谙世事的太子,想起了数月前惊心动魄的逃亡,想起了皇极殿上的血雨腥风,想起了孙世振那双永远冷静决断的眼睛这一切,恍如隔世。
如今,他坐在这里,接受群臣的朝贺,而那个将他一路护送到此、并为他扫清障碍、开疆拓土的人,此刻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昌,面对着更严峻的形势。
朝会之后,是宫中的赐宴。
虽然国用艰难,宴席算不得极尽奢华,但比起初登基时的仓促与危机四伏,已是天壤之别。
席间,君臣之间刻意保持着一种乐观的氛围,谈论着“王师浩荡”、“逆贼授首”,仿佛光复河山指日可待。
朱慈烺勉强应对着,心中却始终惦记着西边的战报和那个人。
这样的喜庆与期盼,在数日之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这一日,朱慈烺正在文华殿与几位近臣商议开春后江南赋税与春耕事宜。
虽然话题沉闷,牵扯到各地豪绅的利益、官吏的执行力等一堆难题,但朱慈烺知道,这才是真正考验他这个皇帝能力的地方,远比在朝会上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要难得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透着喜气的脚步声,司礼监太监几乎是连滚爬地进来禀报:“陛下!陛下!大喜!武昌武昌孙帅派人押送的粮船队,已抵达江东门码头!首批十万石粮米,已经卸船入库了!”
“什么?!”朱慈烺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惊喜,甚至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十万石?!已经到了?快!快传史阁老!不朕亲自去罢了,速召史阁老来见!”
他激动地在殿内踱了几步。
十万石粮食!这绝非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在这个江南连年受灾、北方漕运断绝、各地粮价飞涨、朝廷国库空有账目金银却难以在市面买到足够粮米的时节!
这十万担粮食,不啻于久旱甘霖,雪中送炭!
不多时,史可法匆匆赶到文华殿。
这位老臣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激动红晕,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今日的步履似乎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臣史可法,叩见陛下!”史可法行礼。
“阁老快快请起!”朱慈烺迫不及待地免了他的礼,急切问道。
“粮船果真到了?十万石?孙爱卿孙爱卿在武昌如何?怎会如此迅捷便将缴获粮食运回?”
史可法站直身体,捋了捋有些散乱的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与赞叹:“回陛下,千真万确!押运官已至户部交割文书,首批十万石粮食已验收入库。孙将军在武昌,真乃雷厉风行,谋定后动,不仅迅速平定乱局,更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详细禀报道:“据随粮船附上的奏报及押运官口述,左逆梦庚盘踞武昌多年,横征暴敛,其府库中,积储粮米如山。孙帅入城后,一面整军备战,加固城防,一面立即着手清点逆产。他并未将粮食全部充作军用,而是先行开仓,赈济城中受战火波及、饥寒交迫的百姓,以安民心。随后,便下令将剩余大部粮食,除留足武昌军需及必要储备外,尽数装船,沿江东下,运赴南京!”
史可法的语气充满了感慨:“陛下,孙帅在奏报中言道,‘武昌之粮,本乃湖广民脂民膏,被逆贼强夺。今王师收复,自当取之于逆,用之于国。朝廷新立,百废待兴,京师重地,百官俸禄,军民口粮,所费甚巨。此粮运抵南京,或可稍解朝廷燃眉之急。臣在武昌,必厉兵秣马,广积粮秣,不使陛下有西顾之忧。’”
朱慈烺听着,心中暖流涌动,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自然知道如今朝廷的窘境。
表面上看,国库里的金银数目确实不那么难看了。
然而,在这乱世,尤其是在天灾频仍、生产凋敝的江南,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是比金银更宝贵的战略资源。
很多时候,有钱也未必能及时买到足够的粮食,更何况要养活南京城内的皇室、百官、军队以及越来越多的流民。
孙世振此举,不仅是献上了实实在在的物资支持,更体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全局观念和忠诚。
他没有将缴获视为自己的战利品,没有用来大肆扩充个人势力或仅仅满足武昌一地的需求,而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朝廷,想到了南京的稳定。
这比送上十场胜仗的捷报,更让朱慈烺感到踏实和欣慰。
“孙爱卿孙爱卿真乃国之干臣,朕之肱股!”朱慈烺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孙世振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甚至做得比他期望的更好。
“陛下,”史可法继续道,脸上也带着轻松了许多的笑意。
“有了这批粮食,朝廷压力可谓大减。至少,拖欠京官数月乃至经年的部分俸禄,可以折算粮米发放下去,能够稍安百官之心。城中粮价亦可借此平抑,稳定民心。军粮储备也能得到补充。孙帅此举,实乃高瞻远瞩,不仅解了朝廷物资之困,更安定了南京乃至江南的人心啊!消息传开,天下必知陛下得人,朝廷有方,王师不仅能战,更能安民、聚粮!”
朱慈烺重重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登基以来少有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天际,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被孙世振重新铸造成坚固堡垒的江畔雄城。
“传朕旨意,”朱慈烺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力度。
“孙世振忠勤体国,克敌制胜,安民输粮,功在社稷。着吏部、兵部从优议叙其功!运粮有功将士,一律厚赏!这批粮食,户部需妥善分配,首要确保百官俸禄折支、京师军民基本口粮及必要军储,制定章程,即刻施行!”
“是!老臣领旨!”史可法躬身应道,脸上也满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作为留守南京、总理政务的阁臣,他比皇帝更清楚这批粮食到来的实际意义。
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信心,是凝聚力,是让这个新生政权能够继续运转下去的宝贵血液。
南京城的这个新年,因为来自上游武昌的粮船,似乎真正多了几分安稳的底气。
而那位远在江汉之地的主帅,以其铁血的手段和深远的谋虑,再次向南京的朝廷证明了他的价值与忠诚。
皇帝的喜悦与依赖,史可法的赞叹与安心,都通过无形的丝线,牢牢系在了那个此刻正站在武昌城头、眺望北方的年轻将领身上。
朝廷与前线,从未如此刻这般,被实实在在的贡献与信任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