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朱慈烺已经完全从悲恸中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汲取知识、寻找出路的专注。
孙世振的论述在他心中激荡未平,此刻,他更加渴望了解这个庞大帝国究竟病在何处,又该如何施救。
“将军,”朱慈烺向前倾了倾身体,篝火在他年轻的眼眸中跳动。
“你方才说,需整肃军备,信任将领。孤有一事不明,自太祖开国以来,统兵作战,不一直都是武将之责吗?为何听你之意,其中尚有巨大隐忧?”
孙世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左肩的伤痛让他思绪格外清晰,也让他接下来的话语带上了历史的沉重感。
他知道,必须让这位未来的君王,彻底理解大明军事体系的核心痼疾。
“殿下问到了关键之处。”孙世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揭开一道尘封已久、流脓淌血的伤疤。
“此事,还需从近两百年前的‘土木堡之变’与‘北京保卫战’说起。”
朱慈烺对这段历史自然是熟悉的,这是明朝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
孙世振继续道:“英宗皇帝北征被俘,瓦剌大军兵临北京城下,国难当头,于谦于大人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其功绩,确实彪炳史册,堪称为我大明续命百年的社稷之臣!”
他先肯定了于谦的功绩,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然而,殿下,世事往往福祸相依。于谦大人为应对危机,确立并强化了一套‘以文制武’的体制。他将天下兵权尽数收归兵部,而兵部,自那时起,便几乎完全由文官主导。”
“这…有何不妥?”朱慈烺微微皱眉。
“文臣运筹帷幄,武将决胜千里,各司其职,岂非正理?”
“若真能各司其职,自然是好。”孙世振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但实际情况是,自那以后,武将的地位一落千丈!在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眼中,武将不过是粗鄙武夫,是可供驱使的鹰犬。他们手握调兵、粮饷、升迁之权,却大多不通兵事,只知空谈道理,以圣人之言苛责武将,动辄掣肘。”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愤:“殿下可以想想,这些年来,多少边关良将,不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得罪了朝中清流、兵部官员,或被弹劾罢官,或被下狱问罪?又有多少正确的战机,因为需要层层上报,等待千里之外的文官批复而白白错失?更有甚者,前线将士浴血搏杀,后方文官却克扣粮饷,中饱私囊,致使军心涣散,士气低落!”
孙世振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殿下,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打胜仗?将士们寒心啊!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为国捐躯后,家小得不到抚恤,反而要受文官欺辱!”
朱慈烺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他回想起宫中偶尔听闻的边关将领的抱怨,回想起父皇有时对兵部办事拖拉的无奈,再结合这一路南逃所见所闻,那些溃兵的麻木,那些军纪的败坏…一条模糊的线索逐渐清晰起来。
孙世振见太子若有所思,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抛出了核心的改革主张:“故而,臣以为,抵达南京之后,殿下首要大事之一,便是改变这套积弊已深的体系,重塑军制,使武将得以真正执掌兵权,专司战守,不再受文官无理掣肘!”
“具体该当如何?”朱慈烺急切地问道。
“首先,明确统属,收回君权。”孙世振斩钉截铁地说道。
“军队,乃天子之剑,国之干城!其最高指挥权,必须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而非任何一个部门,尤其是文官把持的部门!应设立直属于陛下的最高军事机构,或由陛下信赖的重臣统领,总揽全国兵马调遣、将领任免、战略决策之权,兵部则回归其本职,负责粮饷筹措、兵员招募、军械制造等后勤保障,无权干涉前线指挥!”
他顿了顿,强调道:“此机构,必须以武将为核心,或以知兵之人为主导!”
“其次,赋予将领临机专断之权。”孙世振引用了那句古老的兵家格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话绝非纵容将领拥兵自重,而是对残酷战争的清醒认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决于一线之间。若事事都需要请示千里之外的南京,等待一群可能连地图都看不懂的文官商议决策,战机早已贻误,败局注定!”
他看着朱慈烺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殿下必须学会信任您所选派的将领,给予他们足够的许可权,在战略框架内,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主决定进攻、撤退、迂回、坚守!朝廷只需明确战略目标,考核最终战果,而非干预具体作战过程。”
朱慈烺的眉头深深皱起,这与他从小接受的“居中驭外”、“权不下移”的帝王心术截然不同,将如此大的权力下放给将领,万一…
孙世振看出了他的顾虑,沉声道:“殿下,权柄与信任,需要平衡。赋予专权的同时,自然需有相应的制衡与监督,例如派遣忠诚的监军、创建完善的军功核查与后勤审计制度。但核心在于,绝不能因噎废食!因为害怕个别将领跋扈,就让整个军队体系陷入僵化,让所有将领在战场上束手束脚!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他再次以历史为镜:“殿下细想,太祖、成祖时期,名将辈出,徐达、常遇春、蓝玉、张辅…他们哪个不是被赋予极大自主权,方能纵横驰骋,开疆拓土?再看后来,文官势力日益膨胀,武将动辄得咎,我大明可还曾再现过那般气吞万里如虎的煌煌武功?”
这番连番的剖析与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朱慈烺固有的认知。
他回想起史书上明初的赫赫武功,与中后期尤其是近年来的屡战屡败,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孙世振的分析,为他揭示了这巨大落差背后,那深层次的制度原因。
他不是蠢人,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系统地为他剖析过这军国大事的底层逻辑。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缠绕在大明军队身上的沉重锁链,而孙世振,正在为他指出解开这锁链的钥匙。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
终于,朱慈烺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那是一种拨开迷雾见月明的豁朗。他看向孙世振,郑重地说道:
“孙将军!”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孤…我以往囿于深宫,只知圣贤道理,不明军国实情,更不知这兵权归属、将帅许可权,竟关乎国运至此!”
他站起身,对着孙世振,深深一揖:“将军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令孤茅塞顿开!于谦大人之功,孤不敢忘,然其遗制之弊,亦不可不察!孤向你保证,待抵达南京,站稳脚跟之后,必以铁腕,肃清积弊,重整军制!定要让我大明将士,能挺直腰杆,畅快杀敌,重现太祖、成祖时之赫赫军威!”
孙世振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立下重誓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期望。
他知道,这颗改革的种子,已经在这位未来君王的心中深深种下。
尽管前路必定充满荆棘与阻力,但至少,他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殿下圣明!”孙世振躬身还礼。
夜色中,篝火旁,一场关于帝国军事命运革新的蓝图,就此绘下第一笔。
未来的路,依然艰难,但重塑军魂、再造强军的理想,已然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点燃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