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有沪市的危机,国家有国家的难处,这些,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是能克服的。
但大新的危机,对于员工来说就快要克服不了了。
资方早就卷款逃往港城,这几年一直在执行“多销少进”,渐渐地,资金都被抽回。
现在,大新已经逐渐成为“无资方,无资金”的空壳。
这些年,都是员工成立的“企业维持委员”在苦苦支撑。
现在,大新货源断绝,资金耗尽,面临着停业的风险。
深冬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刮过南京东路的柏油路面,卷得大新百货的玻璃门哐当作响。
三楼的职工办公室里,煤油灯的光晕摇摇晃晃,映着十来张蜡黄却执拗的脸。
他们都是大新百货的职工代表,王胜利也身在其中。
他们围坐在一张磨出包浆的旧木桌旁,桌上摊着皱巴巴的资产清单,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申请书。
“蔡先生那边已经彻底没有消息了。”会计老王的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
“咱们货架都空的能跑老鼠了,剩下那点资金都发不出员工这个月的工资。”
旁边的年轻售货员小陈红了着眼圈,指间捻着衣角:“隔壁永安,先施都在搞联营,咱们这儿——连块肥皂都进不来了。”
沉默漫过满屋的煤烟味,窗外的霓虹招牌早就熄了,只有街口岗亭的红灯笼透着点暖光。
突然,公会组长阿芳猛得站起来:“等不是办法,找政府去。”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咱们不是要饭,是要保住这栋楼,保住几百号人的饭碗。”
这话象一颗火星,瞬间撩起了众人眼里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阿芳领着王胜利还有会计老王,揣着申请书和资产清单,踩着结了薄冰的路面,往市商业局的方向走。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们身上的棉袄外套洗的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却攥得紧紧的。
王胜利缩了缩脖子,他已经说了,自己真的没有官方关系,但他们说,带着他过来比较安心,毕竟他是走后门进来的。
事关自己未来的饭碗,王胜利也没有拒绝,跟着他们来看看。
要是能帮上忙最好,不能,那也尽力而为就行。
商业局的接待室里,暖气片滋滋的吐着热气。
一位戴蓝布帽,穿干部装的同志接过他们的申请书,看得格外仔细。
阿芳紧张的手心冒汗,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淅:“同志,大新百货不能就这么垮了,资方走了,我们员工还在,我们愿意跟着政府干,只要能让大楼重新开门,让大家伙有活干,有饭吃。”
老王跟着补充,掏出那张记满债务和存货的清单:“这是家底,一分一厘都清在这儿了,我们不求别的,只求政府给条路子,让这远东第一百货的扶梯,再转起来。”
王胜利跟在后面说道“我们保证,听政府的安排,好好经营,绝不姑负信任。”
干部同志放下申请书,抬眼看向他们,目光里没有敷衍,只有郑重。
他起身给每人倒了杯热水,指尖碰鄙带着暖意:“同志们,你们的心意,我们收到了。
大新百货是沪市的招牌,你们的难处我们早就看在眼里。
请放心,我们绝不会看着职工们没饭吃,也绝不会让这么好的一座大楼就这么空着。”
听到这话,阿芳鼻头一酸,忐忑了这么多年的心终于是落到了实处。
果然,国家是不会放弃他们的,跟着国家走,准没错。
不过,虽说要交给国家,那也不是随便交的。
第二天开始,大楼开始了停业整改,对外便是大型维修,暂时停业。
员工们开始对大新大楼以及剩馀商品,设备进行登记。
理清资方资产与境内债务。
同时,相关部门通过侨务渠道与蔡老板以及资方代理人洽谈多次,阐明公私合营的政策与赎买原则。
港城那边,蔡老板披着厚呢大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指尖捻着一封刚拆封的航空信,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管家福伯垂手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的生茶早凉透了。
他猛的把信纸拍在桌上,声音带着火气:“胡闹,简直胡闹。
沪市那帮人是吃准了我回不去,拿这些空话来消遣我。
什么定息,什么赎买,当年我撤走的时候,大新就是个空壳子,连货架都快抵给债主了。”
福伯小声劝道:“老爷,您消消气。
这信是沪市侨务委员会寄来的,盖了红戳子,不是空穴来风。
信里说大新大楼现在归了国营第一百货用,按月算租金,还有您那点儿股本,折算下来,一年能拿不少定息呢。”
蔡老板愣住了,制裁抓起性质又看了一遍,手指有些发颤:“股本?
我那点股本早该打水漂了,民国三十六年我走的时候,帐上就剩几个钢镚。
后来职工们闹着要薪水,我汇过去三万港币就当仁至义尽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认。”
福伯上前一步,指着信上的字:“您瞧这里写着呢。
五反运动的时候,把大新的资产盘得一清二楚。
您的股权,大楼的产权都登记在册。
他们说了,只要您认这个合营的章程,往后每年的定息一分不少都会汇到港城来。”
蔡老板沉默半响,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仔仔细细打量信上的每一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当年以为,沪市的产业迟早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做事,倒还讲点规矩。
福伯看蔡老板神色平静了下来,接着说道:“可不是嘛,老爷您当初撤走也是怕时局不稳。
如今这样,总好过血本无归。
这定息拿着,不费吹灰之力,岂不是好事?”
蔡老板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语气复杂道:“好事?算是吧。
只是可惜了我那大新百货,想当年在南京路,那是何等风光。
如今换了招牌,成了什么第一百货。
唉……”
蔡老板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福伯:“去,给我备笔墨,我要回一封信。
就说,就说我同意这个合营方案。
还有,告诉那边,定息不用汇过来了,存在沪市银行,算是给那边老员工的一点念想吧,以后逢年过节,也能念我点好。”
福伯应声:“好嘞,我这就去办。”
窗外的雨还在下,蔡老板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对岸模糊的灯火,眼神里说不清是惆怅,还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