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大快人心的是,王老板的案件,因为行贿、偷逃漏税、盗骗国家资财三项罪名,追缴全部违法所得,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检举场所更是人声鼎沸,于是,大家决定展开一场检举大会。
南京路劝工银行大楼门前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挂着丈馀长的红布横幅。
墨汁写的“南京路工商界五反坦白检举大会”十二个大字,被风扯得绷直。
台侧立着两块黑板,一块写着“五毒行为清单”,一块列着“坦白从宽处理标准”,粉笔字白得刺眼。
台下人头攒动,穿长衫马褂的商户、着工装的店员、挎篮买菜的市民挤在一处。
嘈嘈切切的议论声里,混着扩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政策宣讲。
几个手臂戴“五反工作队”红袖章的干部,正来回巡视,维持秩序。
台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区工商联的干部、工作队代表分坐两旁。
最先被点名上台的,是三家绸缎庄的老板。
打头的郭老板年过半百,往日里油光水滑的长衫皱巴巴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刚站定,台下就起了一阵哄——有人认出,这是去年拿次等丝冒充湖丝卖给军需处的主儿。
“我……我坦白!”郭老板的声音发颤,通过扩音喇叭,飘得满广场都是。
“民国三十八年到今年正月,我偷税漏税……大洋两千三百一十五块,还……还偷工减料,给军装厂的绸缎里掺了麻线……”
话没说完,台下就炸开了锅。
“黑心肝!”
“志愿军在前线卖命,你倒好,还赚这种黑心钱”
叫骂声里,王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头埋得快抵到胸口,手里的坦白书哗哗作响。
接着上台的,是一家西药行的少东家。
他倒还算镇定,捧着帐本念得清楚:“我家药房囤积盘尼西林,高价倒卖,非法获利一千八百块……今天全数上缴,接受政府处理!”
他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工作队的干部朝他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偏西,风更凉了些。
台上的坦白声、台下的控诉声、口号声此起彼伏。
“严惩五毒分子!”“守法经营,支持前线!”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震得临街店铺的窗玻璃微微发颤。
散场时,暮色已漫上来。几个小商户凑在街角,低声商量着明天去工商联递坦白书的事。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墙上的标语上,“廉洁奉公,发展生产”八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淅。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五反”运动的馀波还在,公布栏里还贴着不法商户投机倒把,偷工减料的通报。
字墨淋漓,看得人心头发紧。
没过几日,更让人揪心的消息传了开来--白皮子联合鬼子在战场和华国边境投下了带细菌的毒虫,杂物,说是要搞细菌战。
码头的那边的行动最快,检疫队的人穿着白大褂,背着喷雾器,挨家挨户地消毒。
船行里的伙计们不敢怠慢,把船舱里的犄角旮旯都翻了出来。
船行老板拄着拐杖,跟着检疫队上船,看着他们把那些沾了霉斑的旧缆绳扔进火里。
苍蝇,蚊子,老鼠,麻雀成了人人喊打的目标。
码头边的空地上堆起了捕鼠的夹子,粘苍蝇的纸,孩子们举着竹杆追着麻雀满街跑,喊叫声震的树梢都晃了晃。
船行后院的杂草被拔得精光,墙角也挖了好几个灭鼠洞,就连帐房的猫都派上了用场。
傍晚收工,大伙儿聚在栈桥上清点“战果”,一串老鼠尾巴,几张沾满苍蝇的纸,还有两只被竹杆打下来的麻雀。
风声愈紧,城里的喇叭也响了起来,喊着:“全民动员,消灭四害”的口号。
弄堂口的黑板墙被粉笔画满了醒目的白字:“粉碎白皮子细菌战!人人动手,清洁家园!”
墙根下,居委会大妈的嗓门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手里的铁皮喇叭筒擦得锃亮:
“各家各户听好嘞!把坛坛罐罐都倒干净,积水缸要加盖,墙角的旮旯都得扫到。”
张家阿公扛着长竹杆,竿头绑着破布,专捅墙缝里的麻雀窝
张家阿婆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石灰粉和纱布包的雄黄,踮着小脚挨家挨户撒。
石灰簌簌落在阴沟缝里,腾起一阵呛人的白灰,她一边撒一边念叨:“杀杀杀!看那些毒虫还敢不敢来!”
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自制的苍蝇拍,追着飞虫满弄堂跑,拍杆上系着的红布条甩得老高,嘴里喊着新学的口号:“消灭细菌,保卫祖国!”
后厢房的李先生是厂里的技术员,正蹲在地上教邻居们熬制消毒水。
煤球炉上的铁锅咕嘟冒泡,飘出刺鼻的石炭酸味。
他手里的木棍搅着水和漂白粉,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这水要按比例兑,洒在门口和窗台,蚊虫苍蝇都不敢靠近!”
隔壁裁缝铺老板娘把攒了几天的布头捐出来,剪成小布条分给大家,用来塞住窗户缝和墙洞,防止老鼠钻进来。
夕阳西下时,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着晒得干爽的被褥,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蚊帐,墙头上插着的艾草和菖蒲随风摇曳。
王大妈清点着各户交上来的“战果”——一串用麻线穿起来的老鼠尾巴,一小袋打死的苍蝇蚊子,她眯着眼笑:“今晚开个表彰会,给功劳最大的发面锦旗!”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满弄堂的笑脸,没人觉得这场消杀是负担,只觉得攥在手里的苍蝇拍、洒出去的石灰粉,都是打向白皮子的“武器”。
每个弄堂口都多了一面评比栏,除四害最多的,可以奖励一面锦旗。
一听到有锦旗,大家的热情更加高涨。
这收获的,可是一份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