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新这边,也是头顶乌云。
王胜利不管他人的想法,反正他只是个小组员,组长让干啥就干啥,其他什么都不多话。
到点下班,到点上班,过得比其他人更自在。
其他人就没有他那么好受了。
几个职工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冷掉的菜团子,眉头都拧着。
“依我看,就不该揪着蔡老板的旧帐不放!”老店员王叔把筷子往地上一戳,声音闷得发慌。
“当年要不是他开了大新,我们这些苏北来的穷小子,早饿死街头了!现在报上去,大新的招牌砸了,我们喝西北风去?”
“王叔你糊涂。”阿芳蹲在对面,急得脸通红,“蔡老板早卷着钱跑香港了!
他高报进价、偷税漏税,坑的是国家。现在五反运动查得紧,我们主动揭发,是自救,不是忘恩负义!”
“自救?”旁边的学徒小根插嘴,声音怯生生的,“万一工作组不买帐,把我们都当成……当成违法户,怎么办?我娘还等着我寄钱回去看病呢……”
这话戳中了人心,石阶上静了片刻,只有晚风卷着垃圾的味道飘过。
王叔叹了口气,捡起筷子扒拉着菜团子:“我不是护着蔡老板,是怕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经不起折腾。”
“折腾也比等死强!”阿芳把手里的菜团子往石阶上一放,眼神亮得吓人,“我去问过工商联的同志。
只要我们把帐交清楚,把整改措施落到实处,大新就能保住。
往后我们自己监督进货、定价,再也不用看老板的脸色,这才是活路!”
她起身拍了拍裤腿,看向蹲在石阶上的众人:“明天一早,我就把整改方案交给工作组。谁愿意跟我一起签字的,现在就说!”
石阶上静了几秒,小根先站了起来,接着,一个又一个身影慢慢挺直了腰板。
王叔看着他们,把手里的菜团子咽下去,闷声道:“算我一个。”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他们脸上,映出一片坚定的神色。
二楼的职工休息室里,烟雾腾腾。
王胜利也在其中跟着他们一起拨算盘。
会计老王捏着帐本,指尖发颤:“查清楚了。
民国三十八年那批洋布,进价确实高报了三成,还有前年漏缴的营业税……都写在这坦白表里了。”
工会小组长阿芳啪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震得叮当响:“亏得我们主动查主动报!
要是等政府工作组上门,大新的招牌就砸了!”
角落里,老店员王叔叹了口气:“蔡老板早跑香港了,烂摊子还是我们扛。
现在补了税,定了新规矩,好歹能保住大家的饭碗。”
说完,还看了一眼王胜利。
王胜利:????
别看我,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第二天,市“五反”工作组的老陈捏着帐本,眉头拧成疙瘩,指节在纸页上敲得咚咚响:
“民国三十八年冬,这批英国毛呢,进价报的是每码法币三百万——可我们查到海关的单子,明明是两百四十万!这六万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
会计老王的额头沁出冷汗,手指抖得捏不住算盘,嗫嚅着:“是……是前老板蔡先生经手的,那时候兵荒马乱,洋行的中介费高……”
“中介费?”老陈把帐本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高到六百万法币?你们当政府是睁眼瞎?!”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人群,围在门口的职工们顿时炸开了锅。
工会小组长阿芳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沓职工联名的坦白材料往桌上一放:
“陈同志!这笔帐我们早查清楚了!蔡老板跑香港前,不光高报进价,还偷偷转移了三箱绸缎。
我们职工联名检举,这是清单,还有仓库的出入库记录!”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头:“大新现在是我们职工撑着。
偷税漏税的是前老板,我们主动补税、主动整改,还成立了监督小组。
您要是不信,只管去查仓库,查柜台,查我们每天的流水!”
老陈拿起材料翻了翻,眉头渐渐舒展。
他抬眼看向满屋子攥紧拳头的职工,语气缓和下来:“主动坦白,和藏着掖着是两回事。
既然你们把帐算得明明白白,那工作组就按规矩来——补缴税款,整改经营,往后跟着国营的步子走,别再出岔子。”
阿芳松了口气,后背的褂子早被汗湿透。
她转头冲职工们扬声:“听见没?明天就把监督小组的牌子挂起来,往后大新的帐,一笔一笔记清楚!”
窗外的杨絮飘进来,落在帐本的字上,老张抹了把汗,终于把算盘珠子拨得清脆响亮。
隔天天蒙蒙亮,南京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大新百货的玻璃橱窗就被擦得锃亮。
新换的红漆价签,一笔一划写得周正,绸缎、洋布、搪瓷缸子,明码标价,半点不含糊。
橱窗一角,还贴了张绿纸告示。
上头的毛笔字遒劲有力:职工监督小组 今日起履职 诚信经营 童叟无欺。
吱呀一声,厚重的实木店门被推开,睡眼惺忪的学徒小根,把“照常营业”的木牌挂在了门楣上。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柜台崭新的白布罩上,映得货架上的商品都透着一股子清爽气。
最先上门的是隔壁弄堂的张阿婆,她攥着菜篮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瞧:“阿芳组长在伐?听说你们整改过了,我来扯尺花布做小衫。”
阿芳正领着职工们清点货物,听见声音连忙迎上去,指着价签笑道:“阿婆您放心,现在一分一厘都有帐可查,绝不乱加价。”
说话间,顾客三三两两踱了进来,有穿工装的工人,有挎书包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倒比往日更热闹了些。
老店员杨婶站在布料柜台后,手里的尺子量得平平整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这辈子守着大新的柜台,从没象今天这样,觉得心里踏实。
忽然,有人指着门口喊:“看!工商联的同志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老陈领着两个干事,正站在门口看那张告示,见里头人来人往,便笑着朝阿芳点了点头。
市工商联的同志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神色缓和:“审查结果下来了,大新百货主动自纠、问题较轻,定成半守法半违法户。
往后跟着国营的步子走,明码标价,诚信经营,错不了。”
这话一出,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阿芳扬声道:“往后进货、定价,全透明!”
窗外的杨絮还在飘,阳光通过玻璃,落在橱窗的旗袍上,倒添了几分新生的暖意。
风从街上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阿芳望着满店的人,心里忽然亮堂起来:这大新的招牌,总算是保住了,往后啊,是真真正正的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