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阖家团圆吃月饼的时刻,一声低喝打破了宁静的夜晚。
“行动。”
带队的钱队长低喝一声,二十多条黑影应声而动,猫着腰窜进弄堂深处的37号门。
木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一股油墨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底楼帐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正扒拉着算盘,嘴里骂骂咧咧:“这批货得赶紧散出去,纱厂那边等着用,要是被公安盯上……”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木门被踹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射过去,照得娄展望瞬间眯起眼。
他慌得手一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满桌的假币哗啦啦散了开来——那些印着军舰图案的一万元旧钞,油墨还没干透,沾得指尖发黏。
“娄展望!不许动!”
钱队长的声音象惊雷,侦查员们一拥而上,反剪住娄展望的骼膊。
他还想挣扎,嘴里嘶吼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做正当生意的!”
“正当生意?”钱队长冷笑一声,抬脚踢开桌下的木箱。
箱子“哗啦”裂开,里面的铜版、油墨、裁纸刀滚了一地。
最底下压着一张盖着“保密局上海站”印章的指令,上面写着“扰乱金融,破坏援朝”八个字。
娄展望的脸瞬间白了,瘫在地上。
阁楼上载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几名侦查员押着三个满脸油污的印刷工下来,他们手里还攥着没印完的钞纸,脸上的油墨糊得看不清五官。
阁楼的印刷机还在嗡嗡作响,滚筒上沾着的墨汁,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队长!缴获假币整整三大箱!还有全套印钞设备!”一名侦查员兴奋地喊。
钱队长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赃物,又落在娄展望惨白的脸上。
“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挺‘出色’啊?”
娄展望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弄堂里传来几声狗吠,远处的工厂汽笛划破夜空。
天快亮了,曙光正一点点撕破黑暗。
侦查员们押着犯人,抬着缴获的赃物,走出37号门。
路灯的光映着他们的背影,也映着墙上刚贴不久的标语——“坚决打击特务破坏,保卫抗美援朝后方!”。
他们懊悔吗,那是当然的。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注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生命为代价。
王甜甜这边,棉花已经收齐了,为了让志愿军能早点穿上暖暖的棉衣,王甜甜两人再次选了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再次潜到了政府大门口。
同样的石头,同样的痛。
守门的守卫感受着这相同的配方,大喝一声:“警戒。”
他自己再次举着枪走向门口。
虽然已经见过一次,但还是会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
他熟练地调用了长官,最后开始了忙碌的一晚。
上次,他们在收到物资后也展开过调查,想把这位热心市民找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们好奇对方用的是什么方法,竟然能无声无息搬来这么多物资。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
王甜甜在放完东西后,便跑了。
生怕自己跑晚了,让对方堵在角落里出不来,毕竟她空间可移动范围太小了。
1951年秋,上海的风里飘着桂花甜香,也飘着一股热辣辣的“花布潮”。
国家为了帮苏联消化过剩花布,把穿苏联大花布与爱国、爱社会主义挂钩。
号召干部带头、团员争先,沪市作为纺织业中心与潮流前沿,反响尤其热烈 。
南京路的大新百货,花布柜台早成了全店的焦点。
玻璃柜里,苏联花布堆得象小山,红的、绿的、紫的,印着大朵的向日葵、缠枝的蔷薇,浓艳得能灼伤人的眼。
年轻的营业员小杨,穿着一身白底蓝碎花的连衣裙,正踮着脚招呼客人。
柜台前,穿长衫的老先生捏着老花镜,对着一匹玫瑰纹的布端详半天。
挎着菜篮的姆妈们挤在一处,七嘴八舌地讨价还价。
“同志,给我扯三尺!”一个蹬三轮车的汉子挤进来,黝黑的脸上淌着汗,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票子,“俺媳妇说,别人都穿花衣,咱也不能落后,爱国的事儿,咱车夫也得凑份!”
小杨麻利地扯布、剪子咔嚓一响,笑着应:“师傅您觉悟高!这布做件褂子,准保精神!”
下班铃刚划破杨树浦的天空,女工们便涌出厂门。
往日里一片灰蓝黑的人流,今日却炸开了彩——蓝布工装外,有人罩着红底白牡丹的小褂,有人系着绿纹黄花的围裙,连梳着辫子的小姑娘,辫梢都系着花布条。
细纱车间的林佩珍,今儿个是头一回穿新做的苏联大花布衬衫,红底衬着墨绿的藤蔓纹,鲜亮得晃眼。
她刚跨出厂门,就被同组的阿桂嫂拽住了骼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布料。:“佩珍啊,你这布可真俏!是大新百货扯的吧?我昨儿路过,那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可不是嘛!”林佩珍挺了挺胸,嘴角扬得老高,“工会小组长说了,穿花布是爱国,帮苏联老大哥消化存货,也是咱新华国的新气象!”
这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穿素色衣裳的女工就红了脸。
昨儿车间动员时,她们还嘀咕“花里胡哨不象样”,这会儿看着林佩珍身上的鲜亮,心里都痒痒的。
傍晚的石库门弄堂,更是热闹。
天井里摆着张八仙桌,里弄干部王阿婆举着一匹大红花布,扯着嗓子喊:“张家姆妈,李家阿姐,都来看嘞!
这花布,好看又爱国,多扯几尺,给娃做衣裳,给自己做围裙,都体面!”
煤油灯的光晕里,街坊们围得水泄不通。
卖馄饨的张阿公,摸出藏在棉袄里的私房钱,给老伴扯了块蓝底白花的布:“咱,咱也爱国。”
隔壁的小裁缝阿明,当场就拿出软尺,帮着大伙量尺寸,嘴里还念叨:“这苏联花布料子厚实,做件夹袄正合适,赶明儿我给大伙免费裁剪!”
角落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爷凑在一处,摇着蒲扇议论。
“以前哪见过男人穿花衣裳?”
“时代变了嘛!”
一个戴瓜皮帽的老者捋着胡子笑,“你看那拉车的老陈,今儿个不也穿了件花坎肩?蹬车时风一吹,那叫一个精神!”
夜深了,弄堂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窗棂后,传来剪刀裁布的沙沙声,伴着女人的笑语、孩子的嬉闹。
刘美丽也帮全家都做了两套花衣服,正闹着让王甜甜穿上试试,一家人也算是穿了亲子装了。
王甜甜的内心是抗拒的,她从来不穿这么花的衣服,她的衣服一般都是黑白灰,可看着刘美丽那期待的眼神,她又舍不得拒绝,只能拿着衣服进房间换上。
月光洒在石库门的瓦檐上,映着窗缝里漏出的花布影子,红的、绿的、黄的,象一簇簇开在黑夜里的花,把1951年的沪市,衬得格外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