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地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初二堂叔一家来热闹了一天,初三去程大牛家半年又是蹭了两顿饭。
晚上一起包了顿饺子吃。
程大牛那边过年是吃饺子的,人多一起吃才热闹。
初三,全家人在家休息一天,初四全员上班上学。
正月初四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学校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穿着藏青棉袍的老校长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见着学生就扬着嗓门喊:“新年好!新学期第一堂课,咱们学唱《志愿军战歌》!”
背着布书包的学生们涌进校园,棉鞋踩在结了薄霜的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
教室里的课桌上,早摆好了新糊的标语,是高年级学姐写的:新春开学第一课,抗美援朝记心窝。
黑板边角还贴着前线寄来的捷报剪报,字是用红墨水描过的,格外醒目。
一个上午,老师结合前线捷报讲课,安排学生课后制作拥军贺卡。
下午照例是大扫除,除了学校大扫除,明天开始,除了上半天假,还要去军属家里进行慰问活动。
看看军属家中有无困难,送上学生亲手制作的慰问卡片。
第二天,上课铃还没响,学生们都坐不住了。
前排的小姑娘们凑在一起,翻着书包里的慰问卡片,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给志愿军叔叔寄红糖。
后排的男孩子们则比划着名打仗的姿势,嘴里“突突突”地模仿机枪声。
吵得班长杨玉成不得不站起来拍桌子:“安静!等会儿老师要讲朝鲜战场的故事!”
铃声一响,班主任林老师踩着布鞋走进来,骼膊肘夹着一摞《时事手册》。
她没急着讲课,先让全班同学起立,朝着北方深深鞠了一躬。
“同学们,”林老师的声音有点哑,却透着一股劲儿,“咱们今天能放假三天,能吃着汤圆、穿着新棉袄,是因为志愿军叔叔在前线冰天雪地里打仗,替我们挡住了炮火啊!”
话音落,教室里静悄悄的。
“现在,”林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保家卫国”四个大字。
转身扬声道,“我们来学唱《志愿军战歌》!会唱的一起唱!”
“雄赳赳,气昂昂——”
李老师起了个头,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响亮的歌声。
歌声撞开窗户,飘到巷子里,和隔壁工厂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街头读报组的宣讲声融在一起,在1951年的初春里,荡出滚烫的回音。
南京路的万人动员大会上,扩音喇叭里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同志们!美军的炮弹落在了朝鲜的土地上,唇亡齿寒啊!
我们多捐一分钱,前线就多一发炮弹;我们多织一尺布,志愿军就多一件棉衣!”
台下的人海沸腾了。
沪西纱厂的女工们挽着袖子,举着写满字的红纸,喊得嗓子都哑了:“增产节约,支持前线!”
年轻的学徒工小毛挤在人群里,攥着刚领到的半个月工钱,红着脸往捐款箱里塞。
他上个月刚满十六,骼膊上还戴着“青年突击队”的红袖章,胸脯挺得老高:“我要捐出三个月的津贴!
我哥在前线开坦克,我要给他攒一架飞机!”
沪西的工厂区,机器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纱厂的女工们把发髻挽得更紧,踩着缝纴机的脚腕飞快转动,织出的棉布一捆捆粘贴“支持前线”的封条。
张老爹是沪西纱厂的老机修工,厂里搞“增产支持前线”竞赛,他主动申请值夜班,把徒弟们教会了新式纺纱机的检修。
“咱多修一台机器,前线就多一尺军布。”
这话他天天挂在嘴边,夜里回家,棉袄上沾着机油,眼里却亮得很。
食堂里的窝头就着咸菜,却没人抱怨,大家捧着粗瓷碗,听着广播里的前线捷报,吃得格外有劲。
旁边的绸布庄老板王福生,捧着厚厚的一沓钞票挤到台前。
朝着话筒喊:“我王老三,以前是守着铺子赚小钱的!
现在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捐出全部存货,给志愿军做军鞋、做担架!”
话音落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扯着嗓子唱《志愿军战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旋律,混着秋风,飘满了整条南京路。
里弄里的光景更暖。
卢家阿婆颤巍巍地摸出陪嫁的金戒指,塞进居委会主任手里:“这是我男人留给我的念想,现在,把它熔了,给前线打炮弹!”
放学的孩子们排着队,把攒了许久的糖纸、废铜烂铁扛到收购站,叽叽喳喳地喊:“我们也要捐飞机!”
弄堂口的读报组,老伯伯戴着老花镜,念着前线寄来的捷报,围听的居民们攥紧了拳头,有人抹着泪说:“打得好!打得这帮白鬼子屁滚尿流!”
张大妈是里弄的妇女代表,白天挨家挨户登记捐物,晚上就着煤油灯缝军袜。
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也顾不上扶,针脚密密匝匝,比纳鞋底还用心。
院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蓝布军袜,风一吹,象一片翻卷的浪。
她还把陪嫁的银簪子捐了,居委会主任劝她留个念想,她摆摆手:“念想哪有前线的兵娃子重要?他们保家卫国,咱这点东西算啥。”
儿子小张在朝鲜开坦克,曾经寄回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字里行间都是炮火声:“娘,这边冷,可咱志愿军不怕。
上海寄来的棉衣暖,军袜合脚,俺们一定把白鬼子打跑!”
张老爹读信时,嗓门压得低,眼角却泛红。
全家围坐在小方桌旁,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小女儿攥着红蜡笔,在信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五星。
小女儿才上小学四年级,是里弄的“小宣传员”。
每天放学,她就背着布书包,挨家挨户收废铜烂铁。
铁皮罐头、旧铁丝、坏了的铜锁,全被她堆在小院的墙角,象一座小山。
她还领着小伙伴们,在弄堂口唱《志愿军战歌》,稚嫩的歌声引得路人驻足,有人跟着唱,有人往她的捐款袋里塞零钱。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下,不再是洋行大班的西装革履独领风骚。
挂着“抗美援朝分会”横幅的卡车穿梭而过,扩音喇叭里的口号声压过了黄浦江的汽笛:
“捐献飞机大炮,支持志愿军!”
沿街的商铺都挂起了红旗,绸布庄把红绸裁成标语,百货店的橱窗里摆上了志愿军的画象。
就连平日里卖糖果点心的铺子,也在柜台前摆了个捐款箱,红纸写着“一分一厘,皆是爱国心”。
夕阳落在黄浦江面上,金波粼粼。
江风卷着歌声和口号声,吹过外滩的钟楼,吹过工厂的烟囱,吹过千家万户的窗台。
这座曾经的十里洋场,此刻正拧成一股绳,用满城的热血与赤诚,托举起前线的炮火与后方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