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屋内摇曳的灯火和沉重的呼吸。
门扉闭合的最后一刻。
梁宛芳的手从门缝里伸出,飞快地将一个布袋塞进了楚堕一的手里,又迅速缩回。
院子里,只剩下楚堕一和江歧两人。
夜风如刀。
楚堕一低着头。
他一言不发地走向院角那堆柴火,弯腰将它们抱起,同时拿上了旁边的打火机。
他抱着柴火走到院子中央,动作在黑暗中停顿了一瞬。
“我母亲有问题吗?”
“没有。”
江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淅。
得到这个答案,楚堕一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他这才蹲下身,拿起打火机。
咔哒。
一缕微弱的红光在两人之间亮起,艰难地驱散了寸许黑暗。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
很快,一簇温暖的火光跳跃起来,映照着两张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歧在他对面坐下。
火堆噼啪作响。
楚堕一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我父亲他”
他开了口,声音却又堵在喉咙里,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歧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块腐朽的木柴。
火光更旺了些。
“从封崖村开始你就一直在提醒我。”
楚堕一盯着跳动的火焰,终于让声音穿透了喉咙的阻碍。
“给我打了无数次预防针。”
“我以为,我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火星在风中飞舞,让两人脸上的光影明暗不定。
“伪人。”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咬牙切齿,最终却只轻轻吐出两个气音。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回响。
“他记得我!“
楚堕一的声音突然拔高,压抑的痛苦终于撕裂的他的伪装。
“他记得十年前我们是怎么分开的!”
“他记得这十年里,一分一分凑星币的每一个细节!”
“到现在,他根本就不想活了!只想让我带着我妈赶紧逃!”
他的声音声音忽然又猛地收了回去,低得象一声呜咽。
“他没有遗忘我。”
啪。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楚堕一眼中落下,砸进火堆,瞬间蒸发。
良久,良久。
“还有救么?”
楚堕一终于问出了这句藏着他最后希望的话。
江歧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普通人的转化,是在遗忘中潜移默化地进行的。
只有晋升者才会承受五官被逐渐抹平的酷刑。
楚冬承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起义军实验中产生的“残次品”,却在承受着本该属于晋升者的痛苦。
这种诡异的转化净化灵液能否逆转?
圣洁之心能否净化?
他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
这两样东西,他现在手上一件都没有。
而楚冬承五官的变化却不会停止。
最终,江歧只能给出一个残忍却又留有一丝缝隙的答案。
“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这个答案让始终低着头的楚堕一猛地抬起了头!
他听懂了。
有机会!
但无比缈茫!
过了几秒,楚堕一将梁宛芳刚才塞给他的那个小布袋,轻轻放在了江歧身侧的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江歧打开。
江歧拿起来将袋口朝下,对准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掌。
叮。
一枚冰冷的星币落在了他的掌心。
第二枚。
第三枚。
一共七枚。
紧接着,一张张被仔细叠好的通用币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江歧久久没有收回手,任由钱币在他的掌心堆积。
“九百六十四块零两毛。”
对面的楚堕一看着那些钱,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可以是九百六十三。”
“也可以是九百六十五。”
“可”
“可”
楚堕一的声音几度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可偏偏,九百六十四后面跟着那两毛钱。
这是无比卑微的拼凑。
也是全部。
火焰在江歧的瞳孔中跳动,让那七枚星币反射出斑烂的光。
一别十年。
楚堕一的父母从未忘记过那一千星币的赎金。
即使背井离乡,流落到这片活地狱。
即使朝不保夕,沦为别人实验台上的小白鼠。
即使家里的顶梁柱已经被折磨成了残次品。
这十年里,这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不知道用何种方式,竟真的存下了七枚属于晋升者的星币。
甚至在距离死亡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候,他们依旧在努力积攒着每一分钱。
“从来如此?”
楚堕一嘶哑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还是说,在我被关在地牢的这十年里,天玑总署已经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江歧摇了摇头。
他将七枚星币和每一张通用币仔细地重新放回那个小布袋里,收紧袋口,递了回去。
“检察长对辖区拥有绝对统治权。”
“至于公平和正义”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两块腐朽的木柴丢进火堆。
火,烧得更旺了。
“从来如此。”
伪人,动物,起义军。
督察局,检察长,山鬼。
实验,墓园,残次品。
串联起所有零碎的信息,第六区的全貌终于在江歧的脑海中清淅地勾勒出来。
一张由谎言和欲望编织的大网已经将这里彻底笼罩。
“该准备摊牌了。”
江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是在第六区的最后两步。”
就在江歧转身的瞬间。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江歧的动作瞬间停住,猛地转过身。
火光中,楚堕一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举过头顶。
“请,救我父母一命!”
江歧的瞳孔微微收缩。
砰!
他刚要开口,楚堕一却抢在了他前面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世人皆以跪为耻”
他直起身,依旧不给江歧任何开口的机会,再度叩首!
“我不耻!”
“我一介莽夫,不读诗书,难明道理。”
“更无财!无权!无德!”
“可这苦苦十年终得团聚!”
“眼下,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
楚堕一第三次起身。
他直挺挺地跪在跳动的火焰前,双手依旧高举作揖,那双燃烧着血与火的眼睛死死地望着江歧。
“我能拿出的东西很少。”
“无论你要什么。”
“只要能救下我父母”
最后一叩。
鲜血混着尘土,无比决绝。
“我的骨头,我的血肉,我的灵魂!”
“我的诅咒。”
“取走我的一切吧。”